沈知禾看着那团被拍起来的浮灰。在穿堂风里打了个转，散了。
“灵堂也得扫干净再挂牌。”沈知禾走过去。把那摞牛皮纸登记册往桌子中间挪了挪。避开头顶一处快要掉下来的墙皮。
温娆没废话。把手里的半截木棍往墙角一杵。卷起袖子。
“许卫东！”黄素琴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滚哪去了？去后勤科拿两把新扫帚来！别拿秃了毛的糊弄我，要不然我明天去查你们拖把的账！”
外头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年轻学徒工跑过来。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两把散着高粱秆味儿的新扫帚。往门槛里一塞，转头就跑了。
罗海萍靠在铁皮门框上。推了推黑框眼镜。没进屋。
“你倒是真敢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罗海萍看着温娆挥舞扫帚，灰尘呛得满屋子飞，她皱着眉往外退了半步，“机械厂这帮人，踩低捧高。一个年轻丫头守个没背景的破传达室，别说赵德安那种老油条，就是厂里后勤的随便个办事员，都能把她拿捏了。”
沈知禾没躲灰。
她从墙角扯出一块不知道谁扔在这的破抹布。在门外的水槽里随便搓了两把，拧干。水滴滴答答地砸在煤渣地上。
“她不是我扔在这的。”沈知禾拿着湿抹布走回桌前，用力擦过那层包浆的油污，“是她自己站在这的。”
罗海萍看了一眼沈知禾的侧脸。没再说什么。跨上那辆黑色大飞鸽自行车。叮铃铃。铃铛响了一声。
“登记册你们省着用。用完了别来找我，自己花钱去印。”罗海萍蹬着车子走了。
黄素琴在屋里拿手扇着灰。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知识分子就是嘴硬。”黄素琴揉着鼻子，“她把药房淘汰的最贵的那批牛皮纸本子都顺出来了，还在这装大尾巴狼。行了，你们收拾。我去找街头那个老王头，把木牌子给你们刻出来。”
一上午的时间。这间十平米的破传达室，硬生生被清理出了一块能落脚的干净地。
桌子被沈知禾擦出了底下的原木色。虽然坑坑洼洼的，但没油了。
温娆不知道从哪找来两块旧红砖。把那瘸了一条腿的椅子垫平了。坐上去，嘎吱响，但不晃。
中午的时候。风有点大。
两人没回临租屋。温娆去巷子口的供销点，买了四个冷窝头，就着水壶里早凉透了的白开水对付。
窝头硬得硌牙。渣子往下掉。
“这就开张了？”温娆啃了一口窝头，盯着门外。
机械厂刚下早班。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工人乌压压地从大门口涌出来。路过这间开着门的传达室时，有人探头往里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没人停下。
“衙门口朝南开。这不挂牌子，谁知道你卖啥药。”温娆咽下粗糙的苞米面，嗓子眼划得生疼。
沈知禾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等。”
就一个字。她拉开那把不晃了的椅子，坐下。把牛皮纸登记册翻开第一页。拿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
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写了三个字。
刘小英。
那是那个机械厂的家属。被家暴，不敢出声的女人。她人还没来。沈知禾已经把她的名字落在了第一页。
下午两点多。天更阴了。
黄素琴没来。木匠老王头扛着个长方形的木板走过来了。
木板是旧榆木。表面刨平了。没刷漆。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服务社。
字刻得很深。刀锋冷硬。里头填了一点红色的朱砂漆。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扎眼得很。
老王头是个哑巴。他把木板放下，指了指门框上方，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锤子和铁钉。
“挂正中间。”沈知禾走出去，指着那个生了锈的门楣。
当。当。当。
锤子砸在铁钉上。声音穿透了整个机械厂职工宿舍区。
几个正在墙根底下捡煤渣的老太太抬起头，嘀嘀咕咕地指着这边。
许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在远处的一个电线杆子后面。探头探脑。看着那块带红字的牌子，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他没敢上前。
沈知禾看都没看他。
牌子挂好了。老王头拍拍手上的木屑。温娆掏出两毛钱递过去。老王头接了，咧嘴一笑，走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
咔啦，咔啦。像是链条快断了。
谢明川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猛地冲进巷子。车闸不灵，他直接用鞋底在煤渣地上一蹭。刺啦。
人停住了，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墙根的烂泥窝里。
“瞎着急啥。”温娆走过去，一把捏住自行车的大梁，单手把车提了起来。
谢明川根本没顾上拍身上的泥。他满手都是黑煤灰，死死抱着怀里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外面还缠着两层塑料布。
“差点……差点没截住。”谢明川气喘吁吁。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传达室。看见门头上那块“服务社”的牌子，愣了一下。但没时间多问。
他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直接拍在沈知禾面前的桌子上。
“沈知禾。”谢明川大口喘着气，嘴里呼出一团白雾，“省厅经侦科郑科长刚签完字。全档补充卷。”
沈知禾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个沾着谢明川脏手印的油纸包上。没动。
“主卷已经被档案室的人盖了绝密钢印了。下午就要发邮政特快，直接退回红星大队归档。”谢明川把塑料布一层层解开。手哆嗦得厉害。“这是案子彻底结了的铁证。孙德庸进去了。顾长霖的卷子也封了。”
沈知禾看着最后那一层黄色的牛皮纸。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十六年前，那场在6402病房里的血。那个在红星大队被极品村民拿来当谈资的“作风问题”。那些压在沈兰芝身上的脏水。
今天，在省城的白纸黑字上。洗干净了。
“我赶在邮递员拿走之前。”谢明川把信封推到沈知禾手边，“截下来了。我说当事人家属在省城。走之前，得让她看最后一眼。”
屋里死一样安静。
只能听见风把门外那棵秃树的枝丫刮得呜呜作响。
温娆站在桌子侧面。盯着那个信封。她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
沈知禾慢慢伸出手。指肚按在牛皮纸的封口上。纸面很糙。很厚。里面装的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