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药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最后一句:“可绝命丹的副作用太大了……”
“我活了三百多年。”绝绝子打断她的话,似笑非笑,“你真觉得我在乎那三五年阳寿?”
殷红药没话说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是。弟子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绝绝子在身后说了一句:“炼好了立马送来。七星连珠之前,我要服下它。”
殷红药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殷红药当然清楚绝命丹的厉害。
她自己就是炼毒的人,没人比她更明白那东西吃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可她也清楚,师父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炼丹房走去。
这几日,谢棠晚白天集训,晚上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花辛夷的小酒馆后院成了她的临时住处,院子十分安静。
这日夜里,她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洛北尘多留了她一会儿,讲了一件前朝旧案,说的是一个谋士如何用三句话让两座城池的守军不战而降。
谢棠晚听得入神,等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起了雾。
她一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小酒馆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靠在门边的墙上,像是在等她。
是莫愁。
莫愁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腰上系着一条布腰带,看着跟普通的杂役没什么两样。
“郡主,”莫愁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想跟您说。”
谢棠晚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说。”
莫愁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我不叫莫愁。我叫宇文寂,北狄国大皇子。”
谢棠晚的手里还捏着洛北尘给她的一卷书册,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没动,手指在那卷书上轻轻捏了一下。
宇文寂没有抬头看她,自顾自往下说:“我混进镇北王府,是想借王府杂役的身份接近京城,找机会刺杀大晟朝的皇帝。
我父王被你们大晟的军队逼得自尽,我的母妃和三个妹妹都在战乱中死了。我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颗报仇的心。”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我本来是想利用你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棠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是镇北王的义女,年纪小,没有什么心机,要是能取得你的信任,王府内外的消息我都能打探。我那时满脑子只有报仇,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谢棠晚低头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喊人。
宇文寂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后来,我发现我下不了手了。你每天在院子里练功,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从来不当着人的面前哭。
你从街上捡回一只瘸腿的猫,自己不吃肉也要分一半给它。你管花辛夷叫花姨,管那个帝师叫先生,你见谁都笑,哪怕那个人对你没什么用。”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本来是个只想着报仇的人。可跟你待了这么一段时间,我不想报仇了。我甚至想不明白,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杀一个跟我无冤无仇的皇帝。
我父王是被战败逼死的,不是被大晟的皇帝亲手杀的。那些逼我父王出兵的北狄将领们,他们现在还在北狄的朝堂上坐着,真正该死的人是他们,而不是大晟的人。”
谢棠晚看着他,等他说完,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去告诉我义父?”
“怕。”宇文寂回答得很快,“但,我更怕哪天你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会觉得我骗了你。”
谢棠晚把那卷书册换到另一只手里夹着,蹲下身,跟他平视。
她个头小,蹲下来也就跟跪着的他差不多高。
她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宇文寂一愣:“什么?”
“我知道你叫宇文寂,也知道你是北狄的大皇子。”谢棠晚说,“我早就知道了。”
宇文寂瞳孔猛地一缩:“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谢棠晚歪了歪头,“你喂马的时候用的是北狄那边的方法,你先给马梳鬃毛再添草料,大晟这边没人这么干。
还有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分,那是长年在马背上颠出来的习惯,干杂役的人不会有那种步子。
我跟你说过一次我喜欢吃甜的,第二天厨房就多了一罐蜜饯,可我问了厨房的人,他们说是莫愁送来的。你一个杂役,哪来的银子买蜜饯?”
宇文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有秘密,也知道你来王府别有目的。”谢棠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你每次看我笑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花姨说过,一个人心里想害你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可你的眼睛是热的。”
宇文寂觉得自己喉头有点发紧。
“所以,”谢棠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宇文寂跪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从北狄的王宫里逃出来,一路被人追被人骗,被人当成丧家之犬,什么滋味都尝过。
可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蹲在他面前,说相信他不会害她。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轩辕拓海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没有拿兵器,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一点也没收敛。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宇文寂,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谢棠晚,目光微沉。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轩辕拓海道。
宇文寂没有辩解,他依然跪着,但把背给挺直了。
轩辕拓海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北狄皇子。
他比宇文寂高出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影子把对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你说,你放弃了刺杀计划,我凭什么信你?”
宇文寂迎着这位镇北王的目光,不闪不避:“凭我今夜主动来跟郡主坦白。如果我还有害人的心思,我应该继续瞒下去,而不是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轩辕拓海没接话。
他看着宇文寂的眼睛,像是在掂量对方话里的真假。
做了一辈子将军的人,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撒谎,谎话和真话之间的那点差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是干净的,至少在这一刻是干净的。
“你说,你愿意效忠大晟?”轩辕拓海又问了一句。
“是。”宇文寂一字一字地说,“我愿以性命起誓,此生不再对大晟朝有任何不轨之心。我只求您让我留在郡主身边,她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掉在宇文寂的肩头上,他伸手轻轻拂掉。
谢棠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拽了一下轩辕拓海的衣袖。
轩辕拓海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义父,让他留下吧。他又不会武功,就算想害人也打不过我花姨呀。”
花辛夷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了好一会儿。
听到这话,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轩辕拓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可以留下。但我会派人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知道。”
宇文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王爷。”
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谢棠晚凑过去,把自己夹着的那卷书册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洛先生今天讲的谋略课,我抄了一份,你可以看看。”
宇文寂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抄得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只到他腰那么高的小姑娘,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
他把书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郡主。”他喊了一声。
“嗯?”
“谢谢。”
谢棠晚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跟着花辛夷往院子里走。
……
天阴山。
黑云压顶。
绝绝子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大青石上,俯瞰着脚下。
他穿着一身灰袍。
二徒弟墨千秋正垂手站在五步外,大气不敢出。
“锁魂桩。”绝绝子开口,声音沙哑。
墨千秋赶忙打开脚边的木箱,小心翼翼捧出一根乌木桩。
木桩浑身上下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字迹歪歪扭扭。
桩子上面嵌着一枚铜钉,钉帽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独眼。
绝绝子接过锁魂桩,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雾气。
“东南巽位,离那块断石三丈七尺,埋在土里两尺深,钉帽朝西。”
墨千秋闻言,拎起铁锤就照着吩咐去干。
绝绝子站在原地,手掌不断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
第二根、第三根……
墨千秋满头大汗地来回奔波,每钉下一根桩,都要按照绝绝子的要求调整方向。
一百零八根,没有任何一根的位置是重复的,朝向也完全不一致。
直到太阳完全被黑云遮住的时候,才敲完了七十二根锁魂桩。
绝绝子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快。”他催促了一句。
墨千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铁锤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他不敢停,扛起下一根桩子就往前冲。
等最后一根桩钉下去,天已经黑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地面。
那一百零八根锁魂桩同时发出一声嗡鸣。嗡鸣声只持续了短短一息的时间就完全消失,但整座天阴山的地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绝绝子收起手掌,沉声道:“走。”
师徒二人没有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离开后,那片区域恢复了平静。那些灵气流得很缓慢。
而那个中心位置,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被风吹歪的松树。
两天之后,玉衡子才发现不对。
他原本只是路过天阴山脚下的清河镇,打算找一家茶铺歇歇脚。
但他一踏入镇子的范围,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的修为已到了半步化虚境,对天地气机的感应比正常人敏锐百倍。
刚到镇口,他就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流动十分诡异。
他没有进去,立刻折返,向天阴山方向赶去。
越靠近天阴山,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
等他在山脚下停住脚步,抬头望去,青衣道袍的下摆被一阵怪风吹得翻飞。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不对……”
他纵身一跃,几个起落就飞到了半山腰。
当他站在绝绝子两天前站过的那块青石上面时,不禁大惊失色。
一股冰冷的气息窜了上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以青石为中心,方圆三里的范围内,一百零八根木桩分布在各个角落。
那些桩上的符文虽然已经黯淡下去,但残留的气息依然浓郁,令人作呕。
玉衡子猛吸一口气,脚尖一点青石,整个人凌空拔起数丈高。
他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将整片区域的布局尽收眼底。
“天罗地网……”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他落回地面,走到最近的一根锁魂桩前蹲下。
他伸出两指按在符文上,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还有一股强大的吸力。
那股吸力正在试图将他的灵力往外拉。
玉衡子突然收手,脸色已经变了。
他认得这个阵法。
天罗地网夺运阵,上古邪术之一,早已失传超过五百年。
阵法一旦完全激活,阵内所有生灵的福运都会被强行剥离,然后全部灌入阵眼之中。
更可怕的是,这个阵专门针对拥有特定命格的人。
锁魂桩上的符文分为三类。
一类吸阳气,一类锁魂魄,剩下的一类,就是用来辨认并追踪福源本体的。
玉衡子将那些符文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心惊。
“绝绝子……”
他站起来,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区域,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如果他的推算没错,再过五天,七星连珠成功时,天阴山将产生强大的磁场。
到那时,阵法吸收的不仅是地气,还有星象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