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了混杂着写字楼和旅馆的区域，路牌上写着“中山路“三个字，底下有半截被刮掉的英文翻译，只剩“ZhoNG“几个字母还挂在铁杆上。
车载屏幕亮了一下：【前方约三百米处有大型构筑物，结构完整度约六成。能量扫描结果：微弱。建议低速接近。】
那栋旅店比想象中破，但也比想象中完整。六层高的楼体，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大部分还在，只是灰扑扑的蒙了厚厚的尘土。
招牌是红底黄字的“悦来旅店“，“旅“字的偏旁掉了一半，变成了“方来旅店“。一楼大堂的玻璃门碎了一扇，另一扇还完整，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旧海报，印着褪了色的风景名胜，边缘卷起来像烤焦的蛋皮。
所有人下了车，鱼贯进了旅店大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体面——前台桌子还在，桌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成干枝的发财树，后面墙上挂着一排房间钥匙，整整齐齐，一把没少。
大厅右侧是楼梯，左侧走廊通向一楼的客房区，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林曦走在最前面，猫蹲在她肩上尾巴放平了，耳朵朝前倾。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员工休息室，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两把塑料椅。
桌面上搁着一支燃到一半的蜡烛，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蜡油沿着烛身凝固成一串串小珠子——刚灭不久，蜡还是软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望辞。谢望辞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有人。
“上楼。“林曦把猫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猫没挣扎，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楼梯方向，耳朵转了一圈。
楼梯是贴着墙面的水泥台阶，扶手是铁质的，涂着暗红色的油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走上二楼的时候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客房房门，房门都关着，门牌号从201到215，铁皮牌子上的数字掉了漆但还能辨认。
走廊尽头的窗户破了半扇，风吹进来把走廊地上的灰尘卷起一小片旋涡。
“有人在吗？“韩知恩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被墙壁折返回来，没有人回应。
林曦放慢脚步从走廊尽头开始一间一间推门。201，锁着。202，锁着。203是虚掩的，推开之后里面是一间标准的双人房，床上的被褥铺得很平整，枕头上面有轻微的压痕，像有人最近躺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粒灰尘，其余什么也没有。
陆百万在后面挨个试窗把手，顾昭然在走廊中段停了一下，蹲下去看了地板上的痕迹。
灰尘层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很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曳着从走廊某一侧移动到了另一侧。拖痕的宽度跟一根手臂差不多，但末端突然散开了，像拖到了某个地方之后被拿了起来。
“206。“顾昭然站起来，“拖痕停在206门口。“
林曦走到206门前。门关着，门牌上的数字铁皮翘起来一角，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向内侧开了半人宽的一道缝。
房间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线光从褶皱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条。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状态，枕头歪在一边。房间看起来是空的，但角落里，衣柜的门板微微凸出了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抵着。
猫从林曦怀里跳下去，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它蹲了大约三秒，然后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衣柜门的边缘。
衣柜里面传出一声极小的吸气声。
林曦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慢慢拉开衣柜门。衣柜内侧的黑暗里缩着一个很小的身体，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中间，头发乱糟糟的，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衣领。
“没事了。“林曦把声音放到最轻，“我们不是坏人。“
那个小身体慢慢抬起脸。朵朵的小脸慢慢明显，她的眼睛很圆很黑，脸上沾着灰，嘴唇干得起皮。
她看着林曦，又看了看蹲在衣柜门外面的橘猫，视线在猫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韩知恩从后面慢慢走过来蹲在林曦旁边，把掌心的一点白光亮起来——柔和得像一颗小夜灯。暖白色的光照亮了衣柜里的女孩，她缩了缩肩膀但没有躲，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那道光。
“朵朵？！你怎么在这里？！“韩知恩轻声问。
朵朵摇头。
“你爸爸妈妈呢？“林曦问。
朵朵还是摇头，眼眶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光，鼻尖红了，但没哭出来。她用力摇了摇头，幅度大了一些，几根头发甩到脸上贴住了。
韩知恩把白光收回去一点，伸出了手。朵朵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韩知恩手心里。手掌很小，指尖冰凉，指甲缝里全是灰。
猫站起来走到衣柜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轻轻“喵“了一声。声音不大，软软的，像在打招呼。
朵朵低头看着猫，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在哭了。
林曦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把空间留给韩知恩和那个小女孩。她靠在走廊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猫从衣柜那边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仰头看了她一眼。
走廊尽头，碎窗户吹进来的风又卷起了一小股灰尘旋涡，灰尘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落回了地面。
陆百万从另一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问了一句：“朵朵……“
“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林曦看着206房间半开的门，“不过一夜…“
陆百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林曦的肩膀，手指落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猫在她脚边蹲下来，尾巴圈住了她的鞋面。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隐隐有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整条中山路罩进了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旅店二楼的走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206房间里面韩知恩极轻的说话声，和衣柜门内侧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