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长姝见他态度暧昧不清。也懒得与他多说。
婢女端来膳食,杨珵之用了晚膳。他们就歇下了。
第二日。
蔺长姝派人去找自己三兄。
得知他在忙的消息,蔺长姝撇撇嘴,面上抱怨一句:“忙什么?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心下却不安更甚。
等到了第三日,蔺青崖才有空过来见她一面。
他挑了一个离县令府邸不远的位置,让人给上自家妹妹传了信。
蔺长姝一见到他就假装抱怨道:“呦呵,大忙人,这会子有空来找我……”
蔺青崖面色凝重。
她打趣的话还没有全部说完,又倏然住了口。
“怎么了,三兄?”
蔺长姝正色起来。
蔺青崖淡淡笑道:“长姝,跟我一起回长安吧。”
她不解:“是家中出什么事了?”
她摸不清自己心中不安的来源,只感觉心口狂跳。
蔺青崖忙解释:“没有,阿爷阿娘都很好,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不好的是你啊。
蔺青崖实觉无奈:“你也不用回去收拾东西了,车马我都已经让人安排好,就从这边启程吧。”
这一个两个都神神叨叨。
蔺长姝联想到元嘉似乎也有些奇怪,杨珵之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人到底在瞒着她些什么?
她气不打一出来:“我一个人回长安,那杨珵之呢?”
“当初亲事是你们定下的,我随他赴任到这边,你话也不说清楚,突然要叫我回长安,到底怎么了?”
蔺青崖又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会让他给你一纸和离书,待回长安,若有中意的人再嫁也好,若不嫁家中也养得起你。”
“他做了什么了,我突然就要和他和离?!”
虽然这蔺长姝也常常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那都是基于杨珵之有时听不懂人话,她说的气话。
而且她就算要和杨珵之和离,也不能是像现在一样,云里雾里,稀里糊涂。
“三兄,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有没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蔺青崖端详她片刻,见她眉目似怒。
他出生时就比蔺长姝大,所以无如何时都把她当小孩子看。
他想着,要是蔺长姝同意和离,就代表对杨珵之没什么不能割舍的,剩下就好办了。这些权衡角力的事情她不需要知道这么清楚。
但蔺长姝说的对,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蔺青崖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会子,蔺长姝也没空跟他计较他弄乱了她的发型。
她等着蔺青崖解释。
“三兄!”
蔺青崖缓声说:“这几日药已经陆续送到周边村子,瘟疫之事有所缓解,我今日去查看了几个村子,各村也设了施药局。”
“这不是好事吗?”
“我还没说完!”蔺青崖“啧”一声,“瘟疫从最先到现在,时间不短,你比我清楚,你知道为何这会子突然传来好消息吗?”
“三兄你再卖关子我就生气了。”
她不答只插着腰。
蔺青崖幽幽叹:“因为药材被陕州杨氏旁支恶意囤积,杨珵之不仅不上报,反而替他们遮掩。如今这个事情是瞒不住的,长安要怪罪下来,难保牵连你。”
“所以最好在此之前,你们和离。”
蔺长姝:???
“怎么可能?!”她不敢相信,“三兄你是不是搞错了,杨珵之明明说他给州府写了信,也给长安上了折子。”
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日夜在忙,蔺长姝看在眼里,怎么可能……
对,确实在忙。
在忙着解决疫情,还是如三兄所说是和杨氏勾结?
这她就不太清楚了。
蔺长姝皱着眉道:“可是三兄,其实杨珵之和那边并不太联系的,我们来陕石县这么长时间了,我一次杨氏的人都没有见到过。”
蔺青崖一副看天真孩童般的眼神看着她:“妹妹啊,你不联系不代表他不联系,他每日出去做什么,你当真都知道吗?”
那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也一向不太过问。
但蔺长姝还是不愿意相信。
在她心中,杨珵之虽性子有些古怪,但不是不辨大是大非之人。
蔺长姝连连摇头:“三兄,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蔺青崖没有接这话,而是说:“昨日我向他和你要和离书,他不给,不过只要你点头,这份和离书三兄一定给你弄来。”
蔺长姝咬唇不语。
倒不是要跟杨珵之共进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是她觉得杨珵之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当初他们素昧平生,被歹人挟持,杨珵之不顾自己性命,要救这样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对一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周边那么多个村子的百姓。
“三兄,你再查一查,你再查一查。”
她低声念叨两句。
“若非已经查清,我也不会贸然解你出来。”蔺青崖看着她的模样,心中不忍。
她向来是个心软的,朝夕相处这么些日子,哪怕养一只狸奴也有感情。如果当初没有嫁给杨珵之,他的妹妹本该不为这些事情所忧。
“长姝,你先回京吧,这里的事情让三兄处理可好?”
蔺青崖劝道。
“我……”
蔺长姝抬头,有些惶然。
接触到蔺青崖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不,三兄。”
她顿了片刻,斩钉截铁:“我不回长安。”
蔺青崖:“你是,放不下他?”
“可是当今陛下向来重视民生,这件事情若捅到陛下面前,我们要护他,蔺家也会跟着受牵连。”
而且蔺青崖并不觉得为了这样的一个即将不是妹婿的妹婿,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若陛下是个昏君,杨珵之为民请命,陛下不听不允,反而被发配流放,那他们蔺家自然义不容辞。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要不是看在蔺长姝的份上,连这个选项都不会出现。
蔺长姝摇摇头:“我和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久,竟半点没发现。”
“三兄,你让我自己去看可好?是我的错,若我聪明些,事情不至于此。”
蔺长姝霎然间觉得,若真如此,死去的百姓的性命,都背负在她身上。
到底是自己妹妹,蔺青崖对她还是有所了解。见她这种态度,大约也能摸清几分她的所想。
蔺青崖安慰道:“这与你无关,他要瞒你,你怎么能知道呢?长姝,别把自己置身险地。”
他还是希望她乖乖回长安。
可是蔺长姝说:“三兄,我长大了,我的事得我自己处理,你们不可能护我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只要他在一天,蔺家就能为蔺长姝遮一天风雨。
还没来得及反驳,蔺长姝已看着他认真道:“三兄,信我一次。”
蔺青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她都如此说了,便住了口。
片刻后,温声嘱咐:“若是你改了主意,便让人来找我。”
蔺长姝莞尔一笑。
“好。”
二人是在酒肆谈的话,但他们也没点什么酒水吃食,聊了几句,就各自离开。
蔺长姝便回了县令府。
杨珵之果然不在,她唤来容昭姑姑,容昭姑姑还以为她又要打骨牌。
这些日子她们没有什么事情,蔺长姝就迷上了打骨牌,天天邀着他们一起,自己屡屡输银子也不生气。
谢容昭本来想让让她,被蔺长姝发现,假装生气地说不必。
蔺长姝还不容易得了几人陪自己说说话,要知道从前杨珵之看得严,府里丫鬟婢女都不许和她对说……若谢容昭处处让着她,那还有什么意思。
谢容昭也就没有让了。
谢容昭听见她唤下意识说一句:“娘子,但我去取骨牌。”
蔺长姝摇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个事情,姑姑是玄玄派我的人,这些日子相处,我也对姑姑十分敬重。”
“来陕石县后,有些事情都赖姑姑教我。”
她说的是杨珵之刚刚来陕石县时,被底下小鬼刁难,后来也是谢容昭给她使的招。蔺长姝就学着阿娘曾经的模样,去与各府夫人周旋。
谢容昭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娘子是有何事,我能帮得上的?”
她身高更高些许,蔺长姝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谢容昭照做,微微倾身。
蔺长姝压低声音和她说了什么,谢龙昭眉头几不可察一皱,又应了一声。
蔺长姝勉强一笑:“多谢姑姑,待此事毕,我再和玄玄一同谢你。”
“娘子不必客气,郡主之意,本也是命我依娘子吩咐行事。”
“那客套话我也不多说,拜托龙昭姑姑了。”
蔺长姝:“还有另外我那两个常跟着我的侍婢,烦容昭姑姑拖住一二,今晚前别让她们来寻我。”
谢容昭行礼:“娘子放心。”
做完这些,蔺长姝就转身去了杨珵之的书房。
杨珵之公务文牍其实从来没有瞒着她,也没有说书房这等地方不让她去。但是蔺长姝对这些也不太感兴趣,除非是杨珵之有开口,她才会去关心几句。
所以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这边,她其实没有进过几次书房。
蔺长姝站在门前,抬手,一推。
书房还没她们屋子一半大,窗子紧闭着,案几散乱着一摞一摞的文书。
大部分是日常的公文,记录着县里的田赋、户籍和杂务,蔺长姝这些确实是看不懂的,只是因为识字,能看出是个什么东西。
她也不是想找这个,在架子上翻翻找找。但不知是杨珵之做事太谨慎还是怎么,总之书信往来是没有留下丝毫证据的。
杨蔺长姝便开始找有没有长安的回信。
他已经若是早给长安上了折说明情况,那就说明他并没有包庇,蔺青崖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可是蔺长姝翻了半天,什么来自长安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并且在最终,看到了几张药材单子,落款早在上月之前,署名是杨氏。
蔺长姝呆愣在原地,再也骗不了自己。
无力感席卷而来,她在书房坐了很久。
晚上杨珵之回来的时候,蔺长姝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心情整理好,面对杨珵之时能够坦然地去试探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当看到杨珵之的那一刻,她一点也绷不住,就想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追问他拷打他。
陛下对他很是赏识,又有蔺公庇护,这次外放陕石县,不需要他做多少功绩,只要安稳度过三年,回到长安,等待他的就算不是平步青云,也定然官运亨通。
究竟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杨珵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
但他没有联想到自己身上,而是笑着道:“娘子今日怎么不高兴了?”
蔺长姝感觉自己心在砰砰跳。
她不明白,面对这么多无辜受苦的百姓,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坦然自若?
当初蔺长姝知道,瘟疫控制不住是因为缺药材,她就拜访了几位相熟的夫人,约定一起为周边村子百姓捐资赈济,尽些绵薄之力。
当时杨珵之还夸她良善,蔺长姝还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只是捐了一点钱帛,一不会医术,二也寻不到药材,其实真没做什么。
是现在想想,他哪里在夸她良善?而是在心里暗笑她的天真吧。
丈夫是推动这场瘟疫蔓延的黑手之一,然后她作为夫人还一点也不知情,还天真的可怜,以为自己的这些小打小闹能够帮助到那些百姓?
蔺长姝越想越觉得自己蠢的可笑。
她向来不是个能太藏得住心事的,杨珵之又是个太敏锐的人,她几息之间的变化,心里的百转千回,几乎都被杨珵之看在眼里。
杨珵之发现不对,轻轻抬脚走过去,手掌按住她的肩膀:“娘子,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非常缓慢地说。
蔺长姝哆嗦着唇,她想开口质问,但是她最终还是只是颤了颤唇:“没,没什么。”
“我累了,你迟点就自己歇去吧。”
“真的没什么?”
她转身后,杨珵之还在后问。
蔺长姝脚步一停。
忽然有回头:“我们真的不需要去拜访一下你族中长辈?”
这事在他们刚来陕石县时,蔺长姝也提过。
杨珵之随意道:“不必在意,隔了几代,我与他们早没什么交集。”
蔺长姝机械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