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心悠没有马上回答。
马家庄十七户散户,鸡蛋从她手里过,菜从她手里收,价钱比集上高两分,结款从不拖,这是她花了大半年攒下来的信用。
姓方的去问,能问出什么?
“他怎么问的?”
陆远川把车把上的布包取下来搁到门槛上:“挨家问的,你出多少钱收,他出多少钱收,还说能签长期,不用跑进城。”
乔心悠把手揣回兜里:“谁搭他话了?”
“老刘家媳妇问了两句,其余的都没理。马德胜让他侄子跟了一段,那人问到第五家就走了。”
五家。十七户里只问了五家,要么是试探,要么是时间不够。
“马德胜自己怎么说?”
“他说,你给个准话,他今晚开个会。”
乔心悠想了两秒:“你告诉他,明天我去一趟。”
陆远川提起布包掂了掂:“三斤半?”
“四斤,多的半斤是消息费。”
他没客气,骑车走了。
晚饭乔志军做了疙瘩汤,面疙瘩大小不匀,大的跟拇指头一样,小的跟芝麻粒。郑美秀拿勺捞了一个大的看了看。
“这个能砸死人。”
乔志军往锅里看了一眼:“下回我搅细点。”
“你说了三回了。”
乔志军没吭声,低头喝汤。
小满趴在郑美秀肩头,盯着乔志军碗里的疙瘩,嘴巴一张一合跟着他的节奏动。
乔志军喝一口,她张一下。
乔志军停了,她也停。
乔志军转过头看她,小满立刻把脸埋进郑美秀脖子里,不动了。
“她逗你呢。”郑美秀拍了拍小满的背。
乔志军端着碗愣了两秒,把头转回去继续喝。小满又探出脑袋,嘴巴重新跟上节奏。
乔心悠没管他们,心里在排明天的事。
周二一早,送完三家食堂的货,乔心悠没回家,直接往马家庄去了。
路上碰见马德胜的侄子马小六骑车过来,看见她,车一拐停到跟前。
“悠姐,我叔在村口等你,昨晚开了会。”
“说了什么?”
马小六挠了挠后脑勺:“我叔说让大伙稳住,谁也别接外头的茬,具体的等你来说。”
乔心悠点头,马小六掉头带路。
马德胜家院子里摆了三条板凳,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她进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来了。”
“昨晚怎么说的?”
马德胜把烟杆别到腰间站起来:“十七户,来了十四户,三在外头走亲戚没赶上。到的人我都交代了,外头来人问价,一律不接。”
“有没有人犹豫?”
马德胜看了她一眼:“老刘家媳妇问了一句,说对方出的价比你高三分,能不能两头卖。”
乔心悠没急着开口。
马德胜接着说:“我替你挡了,说你收得稳,结款从不拖,外头那个谁知道能收几回。老刘家媳妇没再说了。”
“高三分。”乔心悠把这个数嚼了嚼。
本地散户鸡蛋六分钱一个她收八分,菜按斤算比集上多两分。对方加三分,就是高出集价五分。十七户全铺开,一天多贴多少钱?
老赵烧得起吗?
“马叔,那个人有没有说他代表谁?”
“没有,只说自己收,量大,不限。”
“不限”两个字就有问题。散户产出就那么多,不限是拿话唬人。
乔心悠从挎包里掏出一沓收据,翻到最近一周的:“马叔,这个月我从各家收的量和款,每笔都记着,您替我跟大伙说一句——从下周起,我这边结款从十天一结改成五天一结。”
马德胜眉毛抬了一下:“你周转得过来?”
“过得来。”
空间里的产出已经占了供货的大半,外收比例压到两成多,五天结一次款,压力不大。但对散户来说,结款快就是实打实的好处,比对方口头说的“高三分”踏实。
马德胜把收据翻了两页,点了下头:“行,我今天挨家说。”
乔心悠又掏出一张纸:“另外,我拟了个简单的供货协议,不是正式合同,就是个约定——各家愿意签的签,不愿意的不勉强,签了的,我保证每月保底收购量不低于上月。”
马德胜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得简单,几行字,保底量、结款周期、价格,下头留着签字的地方。
“这个管用?”
“管不管用看人,老赵派来的人拿不出这个东西。他出三分高价,能出几天?我保底收购,是长期的。”
马德胜把纸折好揣进兜里:“我下午带着走一圈。”
乔心悠站起来:“有人来找散户谈的时候,不用拦,让他谈,谈完了把他开的条件记下来告诉我。”
“不拦?”
“不拦。他开的条件越高,烧的钱越多,烧得越快他就收得越快。”
马德胜把烟杆重新掏出来,没点,捏着转了两圈:“你这丫头,心眼比我家那条老狗还多。”
乔心悠没接这话,出了院子。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口水井,老刘家媳妇正在打水,见她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乔心悠没停步,只说了句:“嫂子,下周开始五天结一次款。”
老刘家媳妇愣了一下:“真的?”
“马叔下午来说。”
乔心悠走过去了,身后传来水桶落地的声音,老刘家媳妇追了两步:“小乔,那个人给的价……我没答应他。”
“我知道。”
她没回头。
下午回到家,乔志军在院里给母鸡换水,蹲在地上跟鸡说话。
“你今天才下一个,明天给我争气点。”
母鸡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乔志军对着鸡背影叹了口气。
乔心悠把车推进来:“跟鸡说话有用?”
“我觉得她听得懂。”
“那她今天怎么只下了一个?”
乔志军站起来拍拍裤腿,没回上来。
郑美秀从正房探头:“别难为鸡了,天热了产蛋就少。”
乔志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鸡,把水盆往阴凉处挪了挪。
傍晚陆远川来了,这回进了院,坐在台阶上。
“姓方的今天又去了马家庄。”
乔心悠从厢房出来:“几点?”
“下午三点多,这回带了个本子,记各家的地和产出。”
“马德胜见了?”
“见了,没拦,按你说的让他问。”
乔心悠坐到另一级台阶上:“他问出什么了?”
陆远川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马德胜的字,歪扭扭写了几行——姓方的开价比乔心悠高三分,保证每周结款,要求各家只供他一人,不能两头卖。
“只供他一人。”乔心悠把纸条折好。
排他条件。老赵这是要彻底切断她的散户货源。
“签了没有?”
“没有,马德胜说大伙都在等你那个协议。”
乔心悠把纸条塞进挎包:“他越急,条件开得越高,我等他把价码到顶。”
陆远川抠着台阶上的一块泥:“你不怕有人动心?”
“三分钱动心的人,五天结款就能拉回来。真要走的,拦不住也不用拦。”
陆远川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裤子。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老赵今天下午去了趟县财政局。”
乔心悠抬头。
“去干什么?”
“不知道,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财政局。
乔心悠把这条压进脑子里,没有答案,但多了一个方向。
陆远川走了。
夜里,乔心悠在账本上写下:马家庄散户稳住,五天结款,协议明天签。姓方开价高三分加排他条件,散户未接受。
笔往下移了一行:老赵下午去了县财政局,目的不明。
她停了很久,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盯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