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着,巷子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不是来这边的。
正房那边安静了,小满早睡了,乔志军没讲故事,大概是上回被郑美秀说了,今晚憋着。
过了一会儿,正房门响了一下,乔志军出来,走到厢房门口,声音压得低:“心悠,你灯还亮着?”
“嗯。”
“早点睡。”
“你先睡。”
他没再说,回去了。
乔心悠把灯捻小,躺下来。
明天周一,送货日。老赵那三箱样品如果今天到了蔬菜站,明天就该往食堂送了。她得赶在他前头把货送到,让食堂先看见她的东西。
先到的那个,占位置。
后到的那个,是来比的。
比,她不怕。
怕的是工商所那边什么时候来,来了跟谁一块来。要是范建国带着老赵的人一块上门,这场面就不是走流程,是给她难堪。
她把挎包从炕头拉过来,搁到枕边。
三张纸,随时能掏。
周一凌晨四点,乔心悠进空间摘了番茄十四斤,黄瓜十八斤,白菜十二斤,出来时手上还带着露水,她把菜码进筐里,稻草比平时垫得厚。
今天得抢在前头。
五点出门,天还没亮,驴车过石桥时桥头空着,陆远川没在,乔心悠只扫了一眼,推车进了城。
纺织厂侧门,刘师傅接过筐,验收条签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
他往后厨偏了偏头:“昨晚有人送了样品,十五斤番茄,八斤黄瓜,今天正式供,不收钱。”
不收钱。
乔心悠跟他进后厨,墙角两筐菜摆得整齐,番茄颜色正,黄瓜带刺,比上回那批强了一截。
她拿起番茄掂了掂,又放回去:“切开。”
刘师傅先切对方的,果肉厚,汁水也有,只是切面偏粉,籽多。
再切她的,红透,肉实,汁水顺着砧板往下淌,两片摆在一起,差距收窄了,可高下还在。
刘师傅看了半晌:“你的好,人家的也能用。”
乔心悠把验收条收进挎包:“价呢?”
刘师傅报了数:“低三分,徐科长说先并着用一周,哪边好留哪边。”
乔心悠没争,出了纺织厂便往武装部去,路上把账过了一遍,外县调货加运费,再低价进食堂,老赵每斤至少要贴五分钱。
三家一铺开,一天两块多。
这钱烧不了太久。
武装部那边照旧稳,老周接货结款,没提外县货,李科长的门槛还挡着蔬菜站的人。
机械厂库房门口,老张头蹲着抽烟,见她来了,烟杆往地上一点。
“他那边也送了,白菜十斤,黄瓜八斤,比上回能看,价低四分。”
乔心悠把自己的筐搬进去,两边一并排,她的白菜芯紧叶嫩,对方那筐外叶没剥干净,根部切口发黑。
她蹲下,把菜根转给老张头看:“从外县过来,路上至少一天,到这儿再摆一晚,明天就该蔫了。”
老张头夹着烟杆看了会儿:“今天能用,明天未必。”
“您心里有数就行。”
她拿了验收条离开,刚拐进巷口,陆远川骑车跟上来。
他没绕弯:“纺织厂和机械厂都收了外县货,价格低三四分,武装部没让进。”
乔心悠握着车把:“贴得起就让他贴。”
陆远川看了眼巷口:“范建国九点多从工商所出来,带了个年轻人,先去了街道办。”
乔心悠脚下没停:“调底档。”
“查完底档,下一步就是上门。”
“让他来。”
到家快十一点,院门开着,乔志军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在木桩边。
“工商所来过,两个人,说下午两点再来。”
乔心悠推车进院:“问什么了?”
“问你在不在,又往院里看了几眼。”
乔心悠扫过院子,鸡窝在墙角,空筐搁在灶房门口,菜已经送完,院里没有半点囤货痕迹。
她把车靠好:“下午他们来,您少说话。”
乔志军点头,郑美秀抱着小满从正房探出半张脸,乔心悠只给了一句:“走流程,查不出东西。”
下午一点五十,乔心悠把供销社备案证明,机械厂办函,补充说明压在桌上,挎包放在手边。
两点整,院门被敲响。
乔志军开门,范建国穿着工商所制服进来,身后跟着个夹文件夹的年轻人,两人先看院子,再看鸡窝和灶房。
乔心悠站在厢房门口:“范所长。”
范建国停步:“乔心悠?”
“是我。”
他翻开文件夹:“有人举报你无证从事个体经营,我们来核实。”
乔心悠没请他进屋,直接把三张纸递过去:“供销社备案,机械厂办函,机械厂补充说明,都在这里,我是机械厂外聘采购人员。”
范建国接过去看,一页翻得比一页慢,看到许主任签字的补充说明时,他多停了片刻。
年轻人核对备案号,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
范建国把纸还回来:“举报里说,你在家中囤积大量蔬菜,做批发经营。”
乔心悠抬手指向院子:“您亲眼看。”
院子里干干净净,只有空筐和几只母鸡。
范建国背着手又看了一圈,没找到能落笔的东西,脸色沉了些。
“材料没问题,今天就到这儿。”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举报人是谁,我不方便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人一走,乔志军从灶房探头:“这就完了?”
乔心悠把三张纸收回挎包:“手续齐,院里空,他立不了案。”
工商所这条线断了。
老赵两手并发,查资质这只手已经废掉,只剩外县低价货还在烧钱。
傍晚,陆远川又到院门外,车把上挂着布包,人没有进门。
“范建国回去了?”
“回了。”
“老赵剩低价那条。”
乔心悠靠着门框:“等他钱烧完。”
陆远川的手在车把上停了停:“他要是不烧钱,改挖你的根呢?”
乔心悠抬头看他。
陆远川把话压短:“姓方的下午去了马家庄,挨家问谁种菜,谁养鸡,谁肯出货,马德胜已经知道了。”
乔心悠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
马家庄是她的散户货源。
老赵不只想用外县货压她,还想把她的货源从根上掐掉。
陆远川看着她:“马德胜让我问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