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秋天,《幸福到万家》的剧本递到了赵丽颖手上。
这是继2007年《金婚》之后,赵丽颖与郑晓龙时隔十五年的第二次合作。当年在《金婚》里,她演的是青涩懵懂的“佟多多”——一个戏份不多的小配角,站在张国立和蒋雯丽身后,连台词都紧张得说不利索。十五年后,她成了郑晓龙新剧的女主角。
郑晓龙在采访里说:“我选的第一个演员是她,但是因为她后来怀孕生了一个孩子,这件事耽搁了一年多,正好我们又改了一年多的剧本,她的孩子也出生了,她正好复出,时间都刚刚好。”这不是巧合,是命运留给她的一个位置。
赵丽颖拿到剧本的时候,孩子“想想”还不到一岁。她一边喂奶、哄睡、换尿布,一边把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何幸福这个角色,像一个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老朋友,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说话。
何幸福是谁?
她是一个农村姑娘,经媒妁之言嫁给了万家庄的王庆来。婚礼上,妹妹被“闹婚”欺负,她情急之下砸伤了村支书的儿子。村里征地,她家的耕地要被征用,补偿款被克扣,她勇敢地跟村支书对簿公堂。进城打工后,她肯吃苦、爱学习,从律所勤杂工一步步做到前台。最终,她回到农村,办民宿、搞旅游,带领万家庄走上了乡村振兴之路。
这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故事。没有金手指,没有逆天改命,没有一路开挂的“爽感”。她只是在一个又一个困难面前,咬着牙、挺着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赵丽颖后来说:“何幸福不是传统认知上具有爽感的角色,她接地气,比较现实,也很平凡。”她平凡到每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孩都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那种“凡事都得讲个理”的倔强,那种“人不应该只是活着,还要能活得明白、活出自我”的坚持。赵丽颖说,何幸福最打动她的两句话,一句是“使劲活、好好活”,一句是“人不应该只是活着,还要能活得明白、活出自我”。
这两句话,她记在了心里。
进组之前,赵丽颖做了一件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回农村去,回到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来自河北廊坊大长亭村,从小在田埂上跑、在玉米地里打农药、在棉花田里摘棉花。那些年的农活早就刻进了她的身体里,可她还是提前两个月深入农村体验生活,学习驾驶拖拉机、插秧,观察农村妇女的生活状态。
在安徽黄山的取景地,她穿着朴素的衣裳,蹲在田埂上跟村民聊天。有工作人员拍到她在稻田里插秧——弯腰、低头、把秧苗一根一根地插进水田里,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明星,更像一个从小在地里干活的农村姑娘。她的切菜、做饭、揉面、烙饼、下地干活,全部一气呵成。比起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女偶像剧,赵丽颖把何幸福演得真实细腻。她不需要演,她只需要“回去”——回到她来时的路上。
郑晓龙在选角时说:“赵丽颖演戏真实,没有雕琢的痕迹,不是一个单纯停留于表演层面的漂亮演员,而是会对剧本、角色有自己的思考和看法。”她被赵丽颖身上那股“倔强劲儿”打动。那种“倔”,不是演出来的,是她从大长亭村的黄土地里带出来的,是她十九岁那年一个人坐火车去北京参加雅虎搜星时就有的。
剧组的拍摄历时近五个月。五个月里,赵丽颖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何幸福。
片场的赵丽颖跟以前很不一样。以前在片场她是“赵小刀”,笑声最大、怼人最狠、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可拍《幸福到万家》的时候,她变得安静了。每天到片场最早,化妆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剧本。收工之后也很少跟人聚餐,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准备第二天的戏。她要抛弃以前积累的表演经验,选择用更真实、更直观的理解来塑造何幸福。
她说:“我抛弃了那些复杂的东西和情绪,只想保留何幸福最原始的心态和性格。”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她真的这么做了。那些年在横店磨出来的技巧、那些在古装剧里练出来的仪态、那些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表演经验——全部被她暂时搁置了。她要让自己回到一种“笨拙”的状态——那种不熟练的、不精致的、甚至有点“土”的状态。因为何幸福就是一个笨拙的人,一个第一次进城会四处张望的人,一个不知道“法”是什么、只知道“理”是什么的人。
何幸福的生活里幺蛾子不断,赵丽颖拍戏时也经常被“气到不行”。开篇被“闹婚”气,后来为“土地纠纷”气,再后来全网骂王庆来。她说:“我本来以为幸福打了很多人,但其实跟刘威老师比起来,还是少了!”刘威饰演的万善堂,是万家庄的村支书,德高望重。他不是一个坏人,可他代表着旧秩序——那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旧秩序。何幸福代表的是新秩序——那种“不对就是不对”“我要讨个说法”的新秩序。两个人之间的对手戏,是整部剧最精彩的矛盾冲突之一。
有一场戏,赵丽颖和刘威反复打磨一句台词。为了把人物情绪表达得更好,两个人在片场一条一条地过,一句一句地磨。刘威是老戏骨,台词功底深厚,节奏感极强。赵丽颖跟他演对手戏的时候,不能靠技巧,只能靠“真”——真听、真看、真感受。她要让何幸福那种“不讲理也要讲理”的执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有一场戏,何幸福跟王庆来吵架。唐曾饰演的王庆来,老实窝囊、胆小怕事,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反抗。何幸福跟他吵,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太软”了。赵丽颖在戏里打了他——不是借位,是真的拍了几下他的嘴。她说:“我本来是要扇他嘴巴的,但考虑到两人的夫妻关系,可以表达得更生活化。所以,我在他嘴特别碎的时候,拍了几下他的嘴。”那种“生活化的真实”,比扇耳光更有力量。因为那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动作——打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最解气的一场戏,是打王庆来。赵丽颖说:“最解气的肯定还是打丈夫庆来,掌嘴这一下,我觉得幸福虽然心胸很开阔,也很不计较,但还是有情绪的吧。”戏里打了,戏外她也经常“白天生气,晚上复盘还生气,再看第二天要演的剧情就更生气了”。那种生气不是表演,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何幸福。
罗晋饰演的律师关涛,是何幸福进城打工后的“引路人”。他在剧中是何幸福成功路上的指路人,跟她一样有着纯粹追求和信念。有一场在法庭上的对手戏,拍摄地在齐云山风景区人民法庭。粉墙、黛瓦、马头墙,典型的徽派风格。赵丽颖穿着朴素的衣服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村支书万善堂。那一刻她不是赵丽颖,她就是何幸福——一个第一次走进法庭的农村女人,手在发抖,可眼神是硬的。她要的只是一个“说法”,一个“公道”。那个“说法”她不一定能得到,可她必须去要。
拍摄期间,赵丽颖瘦了很多。有同剧组演员说:“赵丽颖拍幸福到万家的时候天天生气,杀青后,人已经瘦的不行了,何幸福确实操心,太苦了,整个人心力交瘁。”她吃的是最多的,但就是不长肉——情绪损耗比体力损耗更消耗人。她白天在片场生气,晚上回到酒店还在生气,第二天看到剧本更生气。可正是这种“生气”,让她把何幸福演活了。
2021年2月8日,《幸福到万家》全组杀青。
杀青那天,赵丽颖晒出一张田间漫步的照片。照片里晴空万里,她身穿高领针织衫配牛仔裤,打扮朴素,大步流星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悠然自得。配文只有一句话——“每天前进一小步,让自己幸福。”
后来被问到拍摄《幸福到万家》最大的遗憾是什么,赵丽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没拍够!”五个月的时间,与何幸福一起经历新时代乡村女性的新奋斗、新生活,赵丽颖很开心在拍摄的日子里拥有了一段置身田园山野的生活。“看很多次日升日落,和大自然有了更多亲近机会的同时,我也多了‘何幸福’这样一个‘朋友’。”
她说何幸福“就像一块璞玉”。未经雕琢,粗糙,可里面有光。
2022年6月29日,《幸福到万家》在东方卫视、北京卫视首播。首播当晚,北京卫视收视率达到3.2132%,直接夺冠;东方卫视收视率为3.0190%,位居第二。播出期间,“闹婚矛盾”“土地纠纷”“人身伤害”等情节多次登上热搜。网友替幸福憋屈,劝幸福离婚。赵丽颖的表演获得了一致好评——她演的不是一个“农村妇女”,她演的是“人”——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成长、不认命的人。
郑晓龙在采访里说:“她不是只会玩漂亮的演员。尽管那些剧中人物是虚的,她还是努力在虚的人物中找到实的部分。看得出来,她努力想要靠近人物,这是她能演《幸福到万家》这个戏的主要原因。”
赵丽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其实很欣赏幸福。从演员的角度来说,我们要尽可能去塑造不同的人物。幸福不是传统认知上很有爽感的角色,她接地气,比较现实,也很平凡。”可正是这种平凡,让她有了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她的“逆袭”,而是来自她的“不放弃”——不放弃学习,不放弃成长,不放弃对“理”的坚持。
何幸福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长亭村,想起那些在地里干农活的日子,想起赵母说“女孩子要独立”时那个认真的表情,想起赵父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了算”时那个沉默的背影。何幸福就是她自己——那个从农村走出来、被无数人说过“你不行”、却从来没有停下来过的自己。
她说:“我跟角色比较相近的就是都比较直接,有自己的想法会直接表达出来,有人会觉得有一些执拗。”可那种“执拗”,正是她走到今天的原因。
从大长亭村到万家庄,从十九岁的雅虎搜星到三十五岁的何幸福,赵丽颖走了十六年。十六年里,她演过丫鬟、侍女、路人甲,演过晴儿、陆贞、杉杉、花千骨、楚乔、盛明兰、周翡。每一个角色都是一块石头,垫在她脚下,让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更高的地方。可何幸福不一样——何幸福不是一块垫脚石,她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跟赵丽颖一模一样。
那一天,赵丽颖穿着何幸福的衣服,走在万家庄的田埂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小时候在大长亭村的田埂上走路一样。那时候的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可她知道自己不会停下来。现在的她依然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可她依然不会停下来。
“使劲活、好好活。”
这是何幸福说的,也是赵丽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