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诏随勤王诏发往各镇时,长安的雪还没有停。
诏书不长。
没有圣人认错,也没有替沈昭洗尽军机迟疑之责。只是将私取旧符、私调护漕、留粮自固、与贼合谋等逆名一一削去,追复原官爵,准山南东道改葬。
同华一节,只留了一句:
李怀让未见与旧符合谋之据,另案核实,不宜牵连。
这一道小诏,已经足够让许多人睡不安稳。
勤王诏中另有一条,命诸道因地制宜,断贼归路,事后奏闻。
战事紧急,这句话可以是便宜行事,也可以是日后问罪的绳索。
端看谁先用它。
北衙廊下灯火昏黄。
小内侍将各镇副诏誊发名目呈上来时,程元振正坐在窗边拨佛珠。风雪压着宫墙,雪水从檐角一点一点滴下来。
小内侍又低声道:“御史台今日上奏,请查兵部副抄底簿与北衙收牒簿。圣人留中,尚未发下。”
程元振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留中,便是圣人已经看见了。
他想起清虚观玄元殿,想起那张洒金庭芜绿笺,也想起沈韫横在他喉前的刀。
还有神像后那几只轻响的铜铃。
程元振忽然笑了一下:“她想借圣人的疑心杀我。”
小内侍伏在阶下,不敢接话。
“传信河东。”
“是。”
“告诉辛成京,朔方主力尽在邠州一线。独孤云死讯压不住,独孤阳又在前。银州、夏州虽有独孤晟留守,终究不是独孤阳亲镇。”
程元振垂眼拨动佛珠。
“河东北部军若此时趋银州,是断反军归路。银州一动,独孤阳军心必乱。”
“是。”
“让辛成京再递话给李守拙。渭北从延州北出,与河东合断银州南路。”
小内侍微微一怔:“李守拙未必肯听辛节帅的。”
“他不必听。”程元振笑意很淡,“他若动,河东此举便不只是辛成京一人的意思。李怀让的儿子也在讨朔方,朝廷自然更容易把这一步写进勤王军报。”
“若他不动呢?”
“那便是渭北坐观朔方南犯。”
小内侍听得后背发冷。
程元振看向窗外。
辛成京看见那道小诏,只会比他更急。
沈韫想让圣人知道,他开始拿朝廷的兵报私怨。
那他便让圣人先看见,自己仍然能替朝廷破局。
疑心可以杀人。
用处也可以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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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节度使辛成京接到程元振密信时,案角正压着那份小诏副文。
他年轻时也是马上得功的人,如今年岁上来,鬓发早白了大半,握笔时手背青筋浮起,皮肉也松了。可他眼神仍旧沉,像一口不见底的旧井。
小诏字面上说的是沈昭。
他看见的却是另一件事。
朝廷开始拆旧案了。
当初疑独孤云的第一道密表,是他上的。徐奉先附奏,也得过他的默许。如今独孤阳在邠州举兵,朝廷暂时无暇追问,不代表战后不会有人重新翻起那道密表。
幕僚们都在堂下。
一个跟随辛成京二十余年的老幕僚先开口:
“节帅,河东此时出兵银州,太险。”
辛成京没有抬头。
“银州不是空城。独孤晟身边仍有朔方旧将。河东轻进,粮道过长;若久战不下,独孤阳回师,便会反咬我们。”
另一人也道:
“程元振这封信递得太巧。小诏刚到,他便催河东出兵。这把刀不干净。”
辛成京笑了一下。
“老夫知道。”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辛成京的指尖落在舆图银州处。
“可不得不接。”
老幕僚抬眼:“节帅。”
“河东若不动,战后朝廷问起,那道密表便是逼反独孤云的第一刀。”
辛成京缓缓道:
“河东若动,至少还能让朝廷知道,老夫疑独孤氏是真疑,今日讨朔方也是真讨。”
“这两件事不能抵消。”
他抬眼看向堂下。
“但能让老夫活到朝廷将它们拆开那一日。”
堂中无人反驳。
辛成京早过了靠一场奇功搏青云的年纪。他不缺虚名,也不缺富贵。
但丽妃和秦王还在宫里,辛氏的地位才正在上升。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被独孤云旧案拖下去。
他必须做一件有用的事。
一件能写进军报、写进勤王诏、写进朝廷记功簿的事。
“传令北部诸军,轻装趋银州。先断朔方北归之路,不求久占。”
“是。”
“再给李守拙递信。”
辛成京道:
“信里不要提程元振,也不要提独孤云旧案。只写朔方主力南下,银夏守备动摇,河东将断其北路。渭北若从延州北出,可以合断银州南口。”
老幕僚低声道:“李守拙未必愿与河东合兵。”
“所以不让他归河东节制。”
辛成京看着舆图。
“他只要动,便够了。”
长安准不准已经不重要。
勤王诏既许诸道断贼归路,只要河东先动,朝廷便只能先将这一步写成因机讨逆。至于以后算不算擅进,那要等邠州战事结束再说。
辛成京不喜欢程元振。
但这一次,程元振递来的刀,他必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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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拙收到辛成京的信以前,先看见了随勤王诏送到渭北的小诏副文。
他沉默着看完。
直到目光落在那一句:
李怀让未见与旧符合谋之据,另案核实,不宜牵连。
李守拙看了很久。
那句话写得很轻,却终于将父亲从沈昭旧符案里剥了出来。
汪玄道:“诏书有问题?”
“没有。”
李守拙把小诏慢慢折起。
“有人把旧账拆开了。”
河东信使到时,他刚把诏书收入匣中。
辛成京的信写得很稳。
朔方主力南下,银夏守备动摇;河东将趋银州;渭北若从延州北出,可合断朔方归路。
半句不提旧日密表,也不提独孤云如何走到今日。
汪玄看完,冷笑了一声。
“辛成京倒会挑时候。”
李守拙没有接话,只低头看着舆图。
延州北出,可以抵银州南口。
若河东北部军同时趋近银州,确实能逼独孤阳回顾本部。可独孤晟仍守银夏,辛成京信中所谓“守备动摇”,未必有几分真。
汪玄道:“勤王诏只许因地断贼归路,没有让我们攻银州。”
“所以不攻城。”李守拙指向银州南面的驿道,“渭北只断南路。”
“辛成京若执意攻城呢?”
“让他自己攻。”李守拙道,“我们选轻骑一千五,步卒两千。轻骑今夜先出,步卒明日跟进。第一,拦银州兵南下接应邠州;第二,若河东败退,替他们留一条路。”
汪玄看着他:“你还要替辛成京收残局?”
李守拙道:“河东若败得太难看,辛成京必会把渭北写进败报。我们留住他的退路,也留住自己的话。”
汪玄沉默片刻。
“你要出兵,须同时上奏长安。”
“嗯。”
“奏疏里要写清,渭北奉勤王诏断银州南路,不受河东节制,也不参与攻城。”
李守拙道:“你来写。”
汪玄忽然笑了一下。
“李副使,你如今倒越来越像中书那帮人了。”
李守拙没有笑:“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写话。”
当天夜里,一千五百渭北轻骑自延州北出。
没有打大旗。
李守拙披甲在前,步卒将在次日沿驿道跟上。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面。
邠州还在火里。
长安还在局里。
他的母亲大约仍守着父亲的牌位,他的妻儿还在长安等他回去。
李守拙收回目光。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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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魏王府明鉴堂里,舆图重新铺开。
裴蘅看完军报,先开口:“辛成京真会挑时候。”
韦燕喜看着银州:“可这一步确实能逼独孤阳回头。”
“有用和干净是两回事。”
“战场上从来不是一回事。”
沈韫没有参与争辩。
她看着银州与延州之间那条线。
河东攻北,渭北断南。独孤阳若回师,邠州可缓;若不回,银夏军心必乱。
程元振选的时机很准。
也正因为准,辛成京才会明知道信从哪里来,仍然接刀。
魏王道:“孤明日入宫。河东、渭北既已出兵,兵部必须立刻明定两路军令,不能任由他们各自行事。”
沈韫道:“先写渭北不受河东节制。”
魏王看向她。
“渭北只奉勤王诏断银州南路,不攻城,不归辛成京调拨。”沈韫道,“否则银州一旦失利,辛成京第一个拖下去的便是汪玄和李守拙。”
杜衡立刻提笔。
沈韫又道:
“河东出兵的理由,只写朔方主力南下、银夏后路空虚。不要写辛成京早有先见,也不要拿今日军务替他证明当初的密表无错。”
卢令仪道:“程元振正想把这两件事并起来。”
“所以要先拆开。”沈韫看着舆图,“今日取银州有没有军机之利,是一件事。辛成京当初有没有以失实密表逼反独孤云,是另一件事。”
魏王缓缓点头。
“写进去。言旧表所涉,仍由旧案另核。”
杜衡应声落笔。
裴蘅轻轻叹了一声:“你现在真是见一笔账拆一笔。”
“不拆,他们便会替我们并。”
窗外雪意又起。
长安城里,河东与渭北北出的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辛成京忠勇,从北面直捣朔方本部;也有人说李守拙不愧是李怀让之子,初至渭北便敢北出延州。
更多人只在问一件事:
银州若动,独孤阳会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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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衙里,程元振听见河东渭北都已出兵时,终于笑了一下。
小内侍低声道:“十郎,银州若真被牵住,邠州或许能缓下来。”
“缓便缓。”程元振看向宫城方向,“邠州缓下来,圣人便会记得,这一步是谁先递出去的。”
“可御史台那边……”
“让他们查。”程元振垂眼拨动佛珠,“沈韫可以让圣人疑我,却不能让圣人立刻舍得不用我。”
小内侍不敢说话。
程元振笑意渐淡。
疑心可以杀人。
可圣人的刀真正落下以前,总要先算一算,杀了这个人,还有谁能替他收拾眼前的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