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耳边嗡鸣,药师殿里的灯影碎成几团昏黄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葬仪。
那日祠堂里香烟浓得呛人,白幡从梁上垂下来,像一条一条死去的河。
她的面前是父母兄长三个人的牌位。
她那时没有哭,只是把额头磕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
该杀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在此之前,她不会死。
那时她以为,这是誓言,后来才知道,那也是枷锁。
她不能死,不能在案未明前死,不能在程元振还活得体面时死。
不能让沈昭、沈恪、崔音,还有进奏院那一夜所有死去的人,都变成无人再问的一张纸。
所以她还活着。
一个靠仇恨活着的人,若有一日仇恨没有了,痛苦就会涌上来。
所有被仇恨压住的丧亲、惊惧、孤独、疲惫,都会在那一日回到她身上。
到那时,不必旁人杀她,她自己便会走向尽头。
程元振的拇指轻轻压住她喉侧,像在确认她的脉还跳着。
他声音很轻:“沈韫,你早就想死了,只是你是被死人拖着,暂时还死不了。”
春芜脸色惨白:“你胡说!”
程元振没有理她。
他看着沈韫,眼底终于露出一点阴冷的兴味。
他见过很多想活的人。
想活的人,会求,会哭,会卖主,会供出同党,会把尊严、骨头、祖宗、儿女,一样一样拿出来换命。
他也见过很多想死的人。
想死的人,往往很快就去死了。
可沈韫不是。
她想死,却还不能死。
她恨得太深,痛得太久,身后又拖着太多死人,以至于她连死都不能痛快。
程元振看着她,像看见一面阴冷的镜子。
他忽然想,若有一日自己被夺了权柄、剥了爵位、赶出北衙,是否也会露出这样一双眼睛。
那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便让他感到厌恶。
厌恶之外,却又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悸动。
他终于遇见一个和自己一样,不能被剥去执念的人。
程元振松开手。
沈韫猛地咳出来,整个人顺着木柱滑下去,跪坐在药师佛前。空气重新灌入胸腔,带着刀割一样的疼。她咳得眼前发白,喉间泛起血腥气。
程元振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
“真可怜。”他说,“别人活着,是怕死。你活着,是因为还不能死。”
他慢慢蹲下身,却没有再碰她,只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她窒息后泛红的眼尾。
“所以我不必杀你。”
沈韫抬眼看他。
程元振笑意很淡:“案子若不翻,你会替我继续活着,继续把死人一个一个拖出来。案子若翻了……”
他停了停。
“你自己会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韫咳了很久,终于缓过一点气。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我想不想死,与你无关。”
程元振看着她。
沈韫扶着木柱,一点一点站起来。
脖颈上的红痕清晰得可怕,眼尾还泛着窒息后的水光,她却没有让春芜扶。
“你不怕死,你怕被剥干净。”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药师殿中忽然静了。
沈韫声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怕没人再叫你十郎,怕神策军不再听你的,怕圣人厌弃你,怕你脱了程国公这层皮,就什么都不是。”
程元振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沈韫道:“所以你才怕我,一个想死却还不能死的人,最适合拖你下去。”
佛前那盏琉璃灯摇了一下,火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晃。
程元振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比方才更轻,也更邪。
“沈韫。”他慢慢道,“你果然懂我。”
这句话落下,春芜后背一寒。
程元振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心情反而好了起来。
他原本该走了,可走到殿门前,他忽然停住。
药师殿外夜色已深,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佛前琉璃灯轻轻一晃。那一点灯火落在沈韫脸上,照出她颈间清晰的红痕,也照出她眼尾因窒息留下的一点水光。
程元振回头看她,她仍站在药师佛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
淡到极处,反而生出一点近乎妖异的艳。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有一瞬间没有说话。
从前他看沈韫,像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一把没入鞘的刀,一匹未驯服的烈马。
一个从沈昭尸骨里爬出来、明明该死却偏要咬人的小怪物。
他想折她,想看她低头,想知道她真正碎掉时,会是什么样子。
可此刻不一样。
程元振忽然觉得,她不该这样看他,不该只用恨看他,不该只把他当成仇人、案犯、该死之人。
他们明明这样像。
她能看穿他怕什么,他也能看穿她为何还活着。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懂她?
谢长宁懂什么?
程元振心底生出一点很淡的讥意。
谢长宁或许会心疼她。
可心疼有什么用,心疼救不了这种人。
她这样的人,不该被人用温水和药汤养着。
她该被人看穿,被人拆开,被人逼到绝处,然后亲眼看见,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明明是他。
是他程元振。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程元振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之外,又有一点极隐秘的不快。
沈韫这样的人,即便动心,又能动到哪里去?
冷水里落一点火星,亮一下,很快也就灭了。
他看着沈韫,声音轻得像随口一提:“伤营最乱。死人多,活人也多。刀从哪里来,都不稀奇。”
春芜脸色惨白。
沈韫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终于不只是冷。
是杀意。
极清楚的杀意。
程元振心里微微一动,他说得更慢:“沈韫,你要让死人开口,就得先保住活人的嘴,也得保住活人的命。”
沈韫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敢动他,我会杀了你。”
程元振看着她。
许久,他才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错在这里。
谢长宁才是这局棋里最大的变数。
程元振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一根极细的刺扎了一下。
他拔不出来。
他竟妒忌一个医者。
程元振看着沈韫,眼神终于变了。
他终于站到了一个男人看自己觊觎着的女人的那个位置上。
“沈韫。”他说,“原来你也不是全冷的。”
沈韫没有答。
程元振轻声道:“这倒麻烦了。”
他垂眼,理了理袖口。
“县君若真这么在意他,便要快些。”
沈韫冷冷看着他。
程元振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否则死人开了口,活人却闭了眼。”
他说完,转身走入夜色。
药师殿里只剩冷灯和药香。
春芜扑过来扶住沈韫,声音抖得厉害:“娘子,您的脖子……”
沈韫抬手碰了一下。
很疼,喉间还有一点血腥气。
她看向药师佛,佛像低眉,掌中托着药钵,慈悲得无动于衷。
沈韫忽然觉得荒唐。
药师佛前,有人谈救命,也有人拿救命之人的名字来威胁她。
她缓缓放下手,声音哑而冷。
“去魏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