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沈韫到了净业寺。
净业寺前殿灯少,僧人也少。小沙弥引她绕过偏廊,往后头药师殿去。春芜提着灯跟在身后,手心紧张得发白。
药师殿中供着药师琉璃光如来。
佛身蓝金,眉目低垂,掌中托药钵。两侧十二神将分立,面目狰狞,佛前一盏琉璃灯,灯油快尽了。
殿内燃的不是寻常寺中的檀香,而是艾草、白芷、甘松、干姜混出来的气味。
沈韫一进殿,便想起谢长宁的药箱。
谢长宁的药箱也是这个味道。
冷,苦,干净。
可程元振站在药师佛前。一身深青圆领袍,外披灰白斗篷,手中没有佛珠,也没有香。他仰头看着药师佛掌中的药钵,像在看什么很荒唐的东西。
听见脚步,他没有回头:“来了。”
沈韫停在殿门内:“程国公这回选得好地方。”
程元振轻轻笑了:“药师佛前,最宜问病。”
沈韫道:“你有病?”
“我有。”程元振终于转身:“长安也有,县君也有。”
春芜脸色一变,沈韫抬手止住她:“国公今日要替谁诊病?”
程元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袖口,又回到她眼睛里,那眼神像拿一把很薄的刀,在人身上找陈年旧伤:“谢长宁不在。”
沈韫神色不动:“奉天伤兵多,他该去。”
“医者救人,本分。”程元振道,“只是县君今日身边少了那个会替你看脉的人,倒显得清净些。”
沈韫道:“你若想见他,可以去奉天。”
“伤营太脏。”程元振笑了笑,“血、脓、烂肉、断骨。谢先生那样的人,竟然待得下去。”
沈韫眼神微冷:“程国公若想拿谢长宁激我,可以省些力气。”
程元振道:“我只是觉得有趣。”
“哪里有趣?”
“他碰你的手,是救你。”程元振低声道,“我若碰,便是脏你。”
沈韫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程元振看见了,他笑意更淡:“你看,药师佛前,病人总会露一点病根。”
沈韫道:“你今日约我来,就是说这些?”
“当然不是。”
程元振慢慢走到佛前供案旁,伸手替那盏将灭的琉璃灯拨了拨灯芯。
火光微微一亮,照得他脸色更白。
“杨渐开口了,元衡终于不再作壁上观。”
沈韫没有否认。
程元振回头看她:“县君走得很快。”
“比不得国公杀人快。”
程元振笑了一声:“杀人有时很慢。”
他语气温和,像在谈一味药的药性。
“李怀让死得就不快。沈昭死前也走了一段路。独孤云走得更久,从朔方走到奉天,路上死了许多人。”
他看着沈韫。
“县君如今把这些死人摆在一处,倒像真要给他们开一张方子。”
沈韫道:“药方用来救人。”
“也能杀人。”程元振道,“附子、砒霜、乌头,入量不同,生死立判。县君如今手里的证,也是这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怀让,可以砸我。”
又一步。
“旧符,可以砸我。”
再一步。
“独孤云,也可以砸我。”
他在离沈韫几步远处停下。
“可沈氏那张牌若打出来,就不是只砸我了。”
沈韫抬眼。
程元振看着她:“你会砸到圣人。”
殿中药香像忽然重了些。
春芜站在沈韫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沈韫道:“国公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不知道。”程元振答得很快,“我可以猜。”
“猜得准吗?”
“县君如今还有什么牌,能让你不肯先告诉魏王?”
沈韫没说话。
程元振笑了:“看来我猜得不差。”
他转头看向药师佛。
“圣人杀沈昭是明旨。县君翻到今日,也翻不掉这件事。可沈氏兄妹为何也该死?进奏院与春明门那夜,谁说奉旨诛沈氏女?沈恪行踪,又是谁递给北衙?”
沈韫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程元振继续道:“你想问圣人一句——陛下何时说过,要杀沈韫?”
他笑意很轻。
“好问题。”
沈韫道:“国公怕我问?”
“怕。”程元振坦然道,“因为这个问题,圣人听了会不高兴。你让圣人看见,他的疑心被人多走了一步。圣人会恨那个多走一步的人,也会恨那个逼他看清楚的人。”
沈韫道:“我知道。”
“你知道,却还要问?”
“是。”
程元振垂眼,像觉得这回答很有意思:“县君,你真的很像病人。”
沈韫道:“愿闻其详。”
“明知药苦,仍要饮。明知刀割肉疼,仍要剜。明知脓血流出来会臭,会吓到旁人,仍要把伤口翻开给所有人看。”
他声音低了些。
“你说,你是不是病?”
沈韫看着他:“若长安这场病是你,我倒确实想剜。”
程元振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药师殿里很轻,落到佛像脚下,又被空旷殿壁反弹回来,像一阵冷而细的水声:“县君说话,越来越像刀。”
“托国公的福。”
“可是刀也有刀的问题。”程元振慢慢道,“刀割下去,要有人握着。你握得住吗?”
他看向她的手。
“李怀让案一动,元衡要算中书。独孤云案一动,太子要算军令。矫诏一动,魏王要算北衙。你以为他们都在帮你杀我?”
沈韫没有答。
程元振道:“他们都在拿你这把刀,割自己想割的肉。县君,你真以为自己握着刀?”
殿中静了片刻。
沈韫道:“至少你在流血。”
程元振眼底笑意淡了一瞬。
很快,又浮上来。
“是。我在流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细长的手,“只是我这样的人,血少,流起来也不大好看。”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县君便不同了。”
沈韫察觉到什么,手已在袖中扣紧。
程元振看着她:“你的血流起来,一定很热闹。”
沈韫道:“是国公教得好。”
“好。”
程元振退后半步:“那便让我看看,县君到底怕不怕死。”
他从她身侧走过。
袍角擦过地砖,声音很轻。
沈韫以为他要出殿。
下一瞬,她的喉咙被扣住了。
春芜脸色骤变:“娘子!”
沈韫的后背重重撞上佛前木柱,药师殿里的琉璃灯猛地一晃。她连日少眠,此刻被他一把掐住喉间,眼前几乎立刻黑了一瞬。
程元振的手很冷。
细长,白净,指节却有一种阴冷的暴力。那只手扣在她脖颈上,拇指缓缓压住喉侧,像在按一处脉,也像在试一截可以折断的玉。
程元振原本以为,她会挣扎得更厉害。
人被掐住喉咙时,再冷静的人也会怕。
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和胆识、谋略、出身都无关。气息被截断时,人会慌,会乱,会抓住任何能活下去的缝。
可沈韫没有。
她痛。
她喘不上气。
她眼尾因窒息泛红,指尖也在发颤。
可她眼中没有求生的慌乱,那里面甚至没有真正的恐惧。
程元振的笑意慢慢淡了,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个人不怕死。
她像是早已把死放在一旁,看过很多次,甚至已经替自己挑好了位置。只是还有几份案卷没有写完,还有几个死人没有捞出来,还有他程元振还没有伏在御前认罪,所以她才勉强站在这里。
“沈韫。”他的手指还扣在她喉间,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你想死?”
沈韫眼前发黑,喉咙被压得说不出话。
可她看着他。
那眼神静得像一口已经结冰的井。
程元振第一次觉得惊奇。
随后,那点惊奇变成了一种更怪异的东西。
不是怜悯。
不是杀意。
像人在极冷的水底,忽然看见另一张同样苍白的脸。
他忽然明白,沈韫和他一样,都不是靠寻常活法活着的人。
旁人怕死,他不怕。
死不过一刀、一杯毒酒、一根白绫,痛一阵也就过去了。他真正怕的,是被剥去程国公的爵,被赶出北衙,被夺去神策军,被从御前那道阴影里拖出来,变成一个无人跪拜、无人畏惧、无人传话的庶人。
那才叫死。
沈韫也一样。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沈昭永远背着逆名,怕沈恪永远死得不明不白,怕那些人全都被压成一笔再也清不了的账。
她靠仇恨活着。
他靠权势活着。
仇恨若空了,她便要坠下去。
权势若空了,他也会坠下去。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像叹息。
“原来如此。”他慢慢道,“难怪你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