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最先到。
他入殿时,衣冠已整,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更衣入宫。魏王稍后一步,脸色比太子更沉。元衡、兵部尚书韦承佑、户部尚书谭敬逍、御史大夫宗敬、工部尚书崔玄度陆续入殿。
谭敬逍入殿后没有急着看旁人,只先看了案上的军报,又低头在袖中掐算了一瞬。
户部的人一听见庆州、宁州、邠州、奉天几个地名,心里先想的便是粮。
宗敬则站在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军报封检上。
他也没有立刻开口。
御史台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崔玄度站在最右侧。
楚王李淮之最后到。
他脸色极白,入殿时只行礼,没有多看旁人。
圣人将军报让众人传看。
太子看完后,神色极冷。
魏王看完,第一句话却问:“第一封军报何时入京?”
殿中一静。
程元振垂眼。
圣人看向魏王。
魏王道:“父皇,儿臣想知道,宁王举兵之报,何时抵长安,先入何处。”
程元振跪下:“殿下不必问旁人。寅时入京,先入北衙。奴婢疑报未明,未敢即刻惊驾,已向圣人请罪。”
魏王看着他:“疑报未明?”
程元振道:“宁王乃大功之臣,刚受常衮宣慰。奴婢不敢凭一封乱报便惊动圣驾。”
魏王冷声道:“你倒谨慎。”
宗敬这时开口:“军报入京,北衙可有受报时刻、递报人名、封检验记?”
程元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有。”
宗敬道:“臣请事后调取。御史台当与兵部、中书互验。”
程元振迟报之罪,今日或许不能立刻问。可宗敬已经把“何时报、谁递报、谁收报、为何迟报”四件事收入御史台眼中。
太子忽然开口:“三弟,现在不是追究迟报之时。”
魏王看向他。
太子道:“宁王既已举兵,且引回鹘骑兵南下,眼下第一要务是守长安、护宫城、下诏诸镇勤王。军报迟报,程元振有罪,可此罪可以稍后再问。”
魏王道:“稍后再问,他便已有救驾功了。”
太子看着魏王:“三弟,若长安守不住,旧案还问给谁听?”
这句话落下,殿中无人能立刻反驳。
太子转向圣人,跪下道:“父皇,神策军不可不用。”
程元振伏在地上。
圣人看向太子:“你要朕用程元振?”
太子道:“儿臣不敢替程元振辩。程元振旧案未明,迟报亦有罪。但神策军是朝廷禁军,不是程元振私兵。今日若因疑程元振而不用神策军,是以一人之罪废国家之兵。”
圣人没有说话。
太子继续道:“宁王已动回鹘,京畿不可空言仁义。臣请神策军即刻出城备战,羽林军守内外诸门,诸道勤王诏同时发下。若程元振敢借兵自重,战后再诛不迟。”
魏王冷声道:“战后再诛,战后他便有了护驾之功。”
太子回头看他:“那也得先有战后。”
殿中一时静得厉害。
程元振额头仍贴着地,没有人看见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赌对了。
太子不会喜欢他,魏王也不会放过他。
可独孤云来了,回鹘来了,长安在前。
所有人都不得不用他。
圣人终于道:“程元振。”
程元振伏地:“奴婢在。”
“神策军出城布防,护京畿北面。不得擅动宫中诸门,不得干预羽林军布置。”
“奴婢遵旨。”
圣人又看向兵部尚书韦承佑:“传令邠宁节度使马瑾,死守庆州、宁州一线。”
韦承佑立刻道:“臣遵旨。”
圣人道:“御史台录旨。”
宗敬垂首:“臣遵旨。”
圣人又道:“命渭北兵马使杜冕自鄜州出兵,趋宁州东南,截断朔方绕骑。宁州若守,则接应守军;宁州若失,则护邠州东北,不得轻进。同华节度使周翊光率军入渭北,守邠州、奉天、醴泉外线。不得让朔方骑兵逼近京畿。”
韦承佑道:“臣立刻拟令。”
宗敬道:“臣请兵部符牒副本入御史台封存。诸军受令时刻、递符使人、驿传经处,也一并录案。”
圣人看了他一眼。
“准。”
魏王抬眼。
渭北兵马使杜冕。
同华节度使周翊光。
这两路本该同时动。一路从宁州东侧补马瑾的缺口,一路从同华入渭北护京畿外线。
可魏王忽然意识到,若军报寅时便入京,若北衙已经先一步传信同华,那么周翊光此刻恐怕已经在路上。
杜冕却还在等兵部正式军令。
一快一慢,功过便已经先分了半截。
魏王看向程元振。
程元振仍旧伏在地上,神色恭谨,看不出半点得意。
太子道:“父皇,还需立刻下诏诸镇勤王。”
圣人看向元衡:“拟诏。”
元衡低头:“臣遵旨。”
圣人又看向谭敬逍。
“京畿诸仓,还能支几日?”
谭敬逍立刻出列。
“回圣人,太仓、含嘉仓、奉天仓旧数尚足。只是诸军若同时入京畿,邠州、奉天、醴泉三线消耗最快。臣请即刻开奉天仓、醴泉仓,先给马瑾、杜冕军供三日急粮;再令户部会同度支,核诸道勤王兵马所需粮草。”
他顿了一下。
“若诸镇兵至而粮不至,勤王军也会变成京畿之患。”
圣人道:“准。”
谭敬逍又道:“臣还请传刘晏刘尚书入省。他近来核过仓账、驿路耗损与军需折支,熟知几处旧簿差额。眼下若要连夜核仓,臣需他协助。”
圣人看向元衡。
元衡道:“刘晏已在中书门下候旨。”
圣人道:“让他入省协助户部。户部、度支、兵部三处账册,今夜一起开。”
谭敬逍俯首:“臣遵旨。”
韦承佑随即出列。
“臣会同户部核诸道兵马行程、驿站换马与军粮接应。诸镇勤王诏一下,须先定谁走邠州,谁走泾原,谁由同华、渭北入京畿,免得数路兵马挤在一处,先乱了道路。”
元衡却没有立刻让他退下。
“工部也得动起来。勤王军有兵、有粮,也要有路可走。奉天、醴泉、邠州三线,沿途桥道、河津、仓垣皆须连夜核查。若有人先断泾水渡口,或烧毁渭北桥梁,诏书下得再快,兵马也进不来,粮车更到不了。”
圣人眼神一沉。
不等圣人开口,崔玄度已经出列。
崔玄度道,“工部、水部今夜可即刻核查京畿桥梁、道路与河津。奉天、醴泉两处仓垣、城门,亦可遣人连夜检视。木料、绳索、车具、铁钉、石灰、麻索与抢修役夫,臣回署后即命诸曹开库备齐。”
韦承佑看他一眼:“兵部这边定出诸军进路,工部能否逐路接上?”
崔玄度道:“兵部给一路,工部核一路。邠州先查泾水渡口与沿途桥板。泾原要查驿道旧坍处与山口窄道。同华、渭北入京畿者,须防桥梁被烧、仓垣被破、粮车不得并行。臣请兵部半个时辰内先给大略进路,工部也可不等详册,先按三线派人。”
元衡道:“若道路已坏呢?”
崔玄度道:“若只是桥板、渡索毁坏,工部能抢。若有人故意断桥、烧津,臣请金吾卫或京兆府派兵随行护工,否则役夫到得了,也未必修得成。”
圣人看向韦承佑。
韦承佑道:“臣可拨兵部吏员随工部核路。护工之兵,请圣人令金吾卫听调。”
圣人道:“准。”
崔玄度俯首:“臣遵旨。”
圣人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户部核粮,兵部定路,工部修道。中书门下拟诏,不得迟误。”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衣袍声。
所有人都开始动。
只有楚王李淮之一直沉默。
圣人终于看向他:“淮之。”
楚王立刻跪下:“儿臣在。”
圣人看着他许久。
殿中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独孤云是楚王亲舅舅。朔方宁王举兵,檄文里又提独孤氏受疑、功臣寒心,楚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坐如常。
圣人道:“楚王府暂禁出入。”
楚王俯首:“儿臣遵旨。”
圣人声音缓了些:“不是问罪,是护着你。”
没人敢反驳这句话。
圣人又道:“贵妃处,加派宫人守着。太医照旧去,不许外人出入。”
高成低头:“是。”
沈昭案,没有人再提。
郭从简,没有人再提。
陶乐游,也没有人再提。
军报铺在御案上,朔方铁骑逼近京畿,庆州、宁州、邠州、奉天、醴泉几个地名像一串逼近长安的火点,所有旧案都在这一刻被压到后头。
这就是程元振要的。
但他没有想到,圣人今日还叫了宗敬。
御史台不会拦神策军出城,也不会在兵临京畿时追问迟报之罪。
也不会问朔方为何举兵。
他们只会记。
记第一封军报何时入京。
记兵部符牒何时发出。
记周翊光与杜冕,究竟谁先接令,谁后动兵。
记奉天仓、醴泉仓何时开仓,粮往何处去,又是谁领了第一批军粮。
有些账,战前不能算。
战后总有人会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