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第一封军报寅时入长安。
那封军报从庆州来。
它原该走银台门,转呈御前。外封上压着急递朱印,封角被夜雨浸软,字迹却仍清楚:
朔方急变,宁王举兵。
驿卒从马上跌下来时,半边衣裳都被泥水糊住。他抱着军报,嘴唇冻得发紫,刚喊出“朔方急报”,便被两个神策军士按住。
“奉北衙令,夜半急报,先验。”
驿卒急道:“这是庆州发往御前的军报!”
神策军士脸色不变:“验完便入。”
军报被夺走时,驿卒想扑上去抢,被一柄刀鞘抵住胸口:“想死?”
驿卒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封军报被送入北衙方向。雨水落在他脸上,冷得像刀。
军报送到程元振府中时,天还没亮。
程元振已经醒了。
屋中只点了一盏青铜灯,他披着一件深青外袍坐在案后,长发尚未完全束起,几缕垂在肩头。那张脸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仍旧清绝,看不出中年人的疲态,只是眼底冷得像深井。
小内侍跪着将军报呈上:“十郎,朔方急报。”
程元振接过,只看了一眼外封,便笑了:“终于来了。”
小内侍伏得更低,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程元振慢慢拆开。
里面的字写得极急。
宁王独孤云于朔方举兵,号称“入朝自明,清君侧,诛辛成京、徐奉先、赵承规、程元振等构陷忠臣之徒”。朔方骑军已动,另有回鹘骑兵相应,号称十万,自夏、绥、盐诸路南下。邠宁节度使马瑾已在庆州一带接战,前军压力甚重,请朝廷速发兵援庆、宁。
程元振读到“程元振”三个字时,笑意更深了一点。
小内侍低声道:“十郎,可要即刻报御前?”
“报。”
程元振将军报合上,指腹轻轻抚过封纸边缘:“但不是现在。”
小内侍不敢抬头。
程元振道:“传神策军左右厢都将,来北衙议事。命宫城诸门增防,非有北衙鱼符,不得擅入。再派人去六军营,告诉他们,夜里有边情,先整甲,不许惊动坊市。”
小内侍应声:“是。”
“还有。”程元振抬眼,“传信同华。”
小内侍一怔。
程元振淡淡道:“告诉周翊光,朔方已反,庆州吃紧。让他整同华军,先入渭北,候诏而动。”
“可圣人尚未……”
程元振看了他一眼。
小内侍立刻跪伏在地:“奴婢失言。”
程元振将那封庆州军报放到案上。
“等圣人下诏,他就只是奉命勤王。若他比别人先到,他就是救驾第一功。”
他声音很轻。
“同华离长安近,这时候不用,何时用?”
小内侍额头贴地。
“是。”
“再传守递铺。”程元振道,“今夜入京的边报,先入北衙。庆州、宁州、邠州方向,皆要先验。”
小内侍指尖一颤。
“是。”
程元振看着案上的军报。
灯火照在纸面上,照着“清君侧”三个字。
他看了片刻,轻声道:“独孤云啊。”
他说这名字时,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像在念一枚终于落到棋盘上的棋子。
“你到底还是来了。”
卯时刚过,第二封军报入京。
仍从庆州来。
这一次,送报的人换了马三次,整个人几乎滚下马背。军报封皮被血污沾住,朱印却还在。
信上写得更急:
朔方前锋已压庆州北境,马瑾率邠宁兵于庆州一线硬接。然朔方骑兵分出一部,绕庆州东侧小道南下,直扑宁州。宁州若失,庆州腹背受敌。庆州、宁州若并破,下一步便是邠州。邠州以南,即奉天、醴泉,已入京畿道门户。
这封军报同样没有入兵部。
也没有入中书。
它被北衙的人截下,送到了程元振案上。
程元振看完后,终于站起身。
屋外天色将明未明。
他让人替自己束发,更衣,换上一身深青内官袍。袖口压得极平,腰带束得严整。镜中人眉眼极美,面色却白得不吉利。
旁边小内侍替他系好带子,手一直在抖。
程元振看见了,淡声道:“怕什么?”
小内侍跪下:“奴婢无用。”
“是该怕。”程元振道,“庆州、宁州若破,邠州便在眼前。邠州往南,是奉天、醴泉。再往前,就是长安。”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怕了,才知道该找谁。”
辰时,紫宸殿前,程元振跪下请罪。
圣人是被高成叫醒的。
“何事?”
高成低声道:“圣人,北衙急报。朔方宁王举兵南下。”
圣人手中的衣带停住:“谁?”
“宁王独孤云。”
殿中一瞬间冷了下来。
圣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道:“军报呢?”
高成低头:“军报在程国公手里。程国公已在殿外请罪。”
圣人看向他,高成的头更低了。
圣人道:“请罪?”
“是。”
圣人披上外袍,面色已经沉下去:“传。”
程元振入殿时,跪得极低:“奴婢死罪。”
圣人看着他:“说。”
程元振将两封军报双手呈上。
高成接过,转呈御案。
圣人先看第一封,又看第二封。
殿中无人敢出声。
程元振伏在地上,声音很低,却很稳。
“寅时,第一封边报入京。报中称宁王举兵,号称十万,另有回鹘骑兵相从。奴婢初得报时,不敢轻信,恐夜半惊动圣驾,扰乱宫城。遂先令神策军增守宫门,严禁坊市传谣。”
他顿了顿。
“卯时,庆州第二报至。马瑾已在庆州接战,另有朔方骑兵绕道直扑宁州。庆州、宁州若失,邠州便危。邠州以南,便是奉天、醴泉。奴婢不敢再迟,特入御前请罪。”
圣人看着他。
“寅时便到了?”
“是。”
“为何不即刻报朕?”
“奴婢死罪。”程元振道,“宁王乃平河朔功臣,又刚受常衮宣慰。第一报来得急,言辞惊乱,奴婢恐有误报。若夜半惊动六宫、诸王、百官,而后证实不实,长安先乱,便是奴婢万死之罪。”
高成站在一旁,脸色不动。
程元振这个家伙,得势之日都自称为臣,高成已经许久没听到他自称奴婢了。
圣人冷声道:“所以你便先调神策军?”
“奴婢不敢擅调出城。”程元振道,“只命宫门增防,六军整甲,递铺封口,不许谣言先入坊市。若圣人以为奴婢擅权,奴婢愿领死罪。但宫城不可乱。”
这句话落下,殿中更静。
宫城不可乱。
这五个字,比任何辩解都重。
圣人盯着军报,看到那句“清君侧,诛辛成京、徐奉先、赵承规、程元振等构陷忠臣之徒”时,眼神沉了下去。
又看到“沈昭奉诏而死,天下节帅谁能不寒”时,他的手指慢慢压住纸角。
程元振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知道圣人看到了,这就够了。
过了许久,圣人道:“马瑾现在何处?”
程元振道:“邠宁节度使马瑾已在庆州一带接战。庆州尚在,宁州告急。若朔方骑兵绕过庆州得手,庆州腹背受敌,恐支撑不了太久。”
圣人闭了闭眼。
高成站在一旁,低声道:“圣人,是否立刻传兵部?”
圣人睁开眼。
“传太子、魏王、楚王、元相、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御史大夫入宫。”
高成低头:“是。”
圣人又道:“再传刘晏,令他在中书门下候旨。”
高成微微一顿,很快应下:“是。”
程元振伏在地上,眼睫垂着,没有抬头。
圣人看向程元振:“你起来。”
程元振没有立刻起:“奴婢迟报,罪当万死。”
“朕让你起来。”
程元振这才慢慢起身,他脸色苍白,衣袍下摆沾了殿前冷露,看起来像真在寒夜里忙了一整夜。
圣人看着他:“神策军现在如何?”
“宫城诸门已加防。左右厢都将待命。奴婢尚未令其出城,只等圣裁。”
圣人没说话,只是看向案上军报。
那两封军报压在一处,像两块从边地送来的黑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