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寒意穿过回廊,檐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
烈凰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墨竹拿着斗篷出来,轻轻披在她肩上,低声劝道:“姑娘,进去吧,外头冷。”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冻得手脚发麻。
“他怎么还没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哑。
“殿下让人传话。”墨竹顿了顿,“……说,让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他再来看你。”
明日。
烈凰垂下眼睫,没有再多问,转身回了东小阁。
她坐在床边,看着案上那盏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着,心里却是一片凄冷。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他,也知道他今日在宫里也一定不好过,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地龙烧得很旺,屋内温暖如春,可她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冷。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沧澜的时候,她刚统领青骧卫,母亲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凰儿,你长大了,今后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要记着,敌人的刀剑虽然难测,可比不上易变的人心。你要守好自己的心,一旦交付出去,就不由你了!”
当时她不明白,心是自己的,怎么会让别人左右!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三更的梆子响了,她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烈凰起得很早。
她像往常一样洗漱、梳头、换好衣服。兰溪来找她吃早饭,她依旧笑意盈盈,还问兰溪等下要不要踢毽子。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机灵如兰溪,还是觉得阿澜姐姐的笑容与往日不同。
顾珩是巳时过来的。
他走进东小阁时,烈凰正坐在窗前发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像往常一样笑了笑:“你来了。”
顾珩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昨日的事,沈砚跟你说了。”
“嗯。”烈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
顾珩看着她,看她脸上没有一丝不悦。预料中的解释、承诺,她似乎都不需要,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烈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酸涩,“这件事每年家宴都会有,只是今年有所不同……”
烈凰转过头看着他,“哪里不同?”她的目光很平静,又回到最初心无波澜的样子。
“往年都是随便一提,这一次,王后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看起来不会轻易放弃。但是,你要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顾珩说出最后两个字,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顾珩,”她转过头看他,“我当然信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是,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对不对?”
顾珩想要反驳,话语却哽在喉中。
烈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苦涩:“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早已知道你们规矩的严苛,与我家乡完全不同。而且你是睿王,是南昭的王子。你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个道理,我自然懂。”
她低下头抠手指,声音也变轻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管好自己的心,从昨天你出门开始,它就乱得厉害。”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顾珩的心里。
他想说“你放心,我不会娶别人”,想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想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烈凰说的没错。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从昨晚走出宫门,到方才踏进东小阁,他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种可能,但出于责任与严谨,只要没有成定局的把握,他就不能只用语言来哄她。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年。”
烈凰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接下来的日子,烈凰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
过完初五,她就回了山谷,把自己埋进工坊里,整个人变得沉默,也更拼命。
匠人们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没有人敢问。只有那个老匠人,有一次在深夜收工时,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大家都收工了,您也早点歇息吧。”
烈凰摇了摇头,继续在图纸上按照今日的改良涂涂画画。
她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顾珩已经有七日没有见到烈凰了。
他知道她在躲他。他派去送东西的人回来禀报,说她一切安好,只是最近有些忙,实在抽不开身回府。第一次听到这个说辞时,他信了。第二次,他开始怀疑。第三次,他确认了——她在躲他。
顾珩坐在密室里,手中握着刻到一半的鹰哨,刀尖在象牙表面划过,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他的目光随着刀尖移动,心思却飘得很远。
烈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如果她哭,她质问,甚至是向他要承诺,他都比现在好受。
顾珩放下刻刀,将鹰哨对着灯光看了看,轮廓已经基本成型,但羽毛的纹理还不够细致,翅膀的弧度也不够流畅。他皱了皱眉,重新拿起刻刀,继续刻。
他已经很久没有刻过鹰哨了,技艺有些生疏。
第一次刻,是在五年前,从沧澜回来后。那时他心里装着一个人,却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到她。于是他开始刻鹰哨,一只接一只,仿佛只要刻得足够多,就能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寄托在其中。最近一次,是他与顾璟在抱月楼冲突后,她半夜来书房找他道歉。
他苦笑一下,继续手中的活计。
两日后,顾珩终于坐不住了。
他轻装简行,只带了几个随从出城,策马向山谷而去。出发前,他告诉沈砚,是去看火器试验的进展,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借口连自己都骗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