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来了,顾珩唇角勾了勾,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的婚事不同于其他王子,玄翼司是南昭机密所在,这几年来,王后与她身后的人,明里暗里不知试探过多少次。唯一成功入府的只有时颜,但她已与王后没有瓜葛。
顾琰抬头看了眼顾珩,又看了看王后,温润如玉的他,眉头还是皱了皱。
除了顾珩,所有人都在看南昭王,这事只要他首肯,王子公主的婚配,本人的态度并不重要。
今年不同于往年,四王子的嫡长子刚刚出生,世子与顾璟也有好几个子女,五王子和六王子也在议亲。王后挑选此时提,必然吃准了南昭王的心思。
南昭王沉吟片刻,缓缓道:“王后说的是,珩儿的婚事确实该考虑起来了。”他看着王后问道:“爱卿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王后得了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盛,赶忙道:“臣妾娘家有几个侄女,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还有臣妾的妹妹家,也有几个女孩儿,正当适龄。臣妾让人替她们画了像,王上可以看看,个个都是美人胚子,性子也温婉贤淑,配得上珩儿。”
她说着,便有人捧上一卷画轴。王后示意展开,上面画着五六位年轻女子的肖像,或端庄、或娇俏、或清丽,各有千秋,旁边还用小楷注明了姓名、年龄、家世。
南昭王的目光从那些画像上一一扫过,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后见状,让人将画转给在座的人看。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窃窃私语,只有顾珩眼都没有抬。
顾璟放下酒杯,笑着道:“母后真是疼三弟,选的女子不管哪个做睿王妃,都亏不了三弟。你这些年一心扑在公务上,确实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我看你也别再胡闹了,收收心,娶妻生子才能让父王安心。”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但顾珩听得出那话语底下幸灾乐祸的意味。
顾琰看着他,淡淡地道:“二弟倒是热心。不过婚姻大事,还是要看三弟自己的心意,旁人不好替他做主。”
顾璟笑道:“大哥这话说的,我们这些人的婚姻大事,岂能自己做主。父王母后由着他,拖到今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过年入宫都形单影只。”
两人一来一回,话里都藏着锋芒。
南昭王依旧没有表态,只是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顾珩起身,向王后行了一礼:“多谢王后挂心。只是儿臣公务繁忙,正如二哥所说,这么多年孤身一人也习惯了,至于儿女私事,确实无暇顾及。”
王后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仍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珩儿这话说的,娶妻才是正事,怎么就耽误了你办差。再说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回到府上也有人照顾,岂不更好?”
“王后说的是。”顾珩的语气依旧淡然,“只是儿臣以为,婚姻大事,不可草率。儿臣与这些姑娘素未谋面,不知性情,不知志趣,贸然定下亲事,对她们也不公平。”
王后的脸色微微一僵。
顾璟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三弟这话可就见外了!母后选的都是沾亲带故、知根知底的姑娘。再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三弟这般推拒,为人子女,是不是不孝呢。”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还是说,你心里已经有了人,所以才看不上母后选的这些姑娘?”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南昭王的目光落在顾珩脸上,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王后的目光瞬间锐利,紧紧盯着顾珩,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变化。
顾珩迎着众人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二哥还是这样爱说笑。我只是觉得,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天启虎视眈眈,边境局势不稳,你我身为亲王,理应以国事为重,为父王分忧。”
见他说得滴水不漏,试图将话题轻轻带过。
顾璟转向南昭王,“父王,儿臣听闻一些市井传言,这话在此处有些不好听,只是……”
南昭王抬手止住他,“既然不好听,就不必在家宴上说。”
顾璟吃了瘪,看了眼王后,悻悻地端起酒杯,一口喝尽。
南昭王看了顾珩片刻,开口道:“你坐下吧。眼下确实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此事容后再议。”
他一锤定音,王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勉强维持脸上的笑意,摆摆手让人收起画像。
家宴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但气氛已不如最初那般融洽。王后虽然依旧谈笑风生,但目光时不时掠过顾珩,带着几分懊恼和不甘。顾璟则时不时抛出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拨。
顾珩从容不迫,一一应对,但心中深深的厌倦让他很疲惫。
宴散时,已近亥时。
顾珩走出交泰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站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才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顾琰从他身后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声道:“王后今日这一出,来得突然。”
“嗯。”顾珩点了点头,“她是有备而来。”
顾琰沉默了片刻,又道:“那些画像,她怕是准备了很久。今日当着父王的面提出来,就是想让你不好拒绝。”
“我知道。”顾珩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夜色,声音低沉,“她是在报复我。”
“因为时颜?”
顾珩没有回答。
顾琰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顾珩点了点头,目送顾琰带人远去,才转身向宫门走去。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他面上的平静终于碎裂。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烈凰的脸。
他不知道,这个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会是什么反应。但他还是选择让沈砚先去传信,与其从旁人口中得知,不如自己告诉她。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珩掀开车窗帘,望着街市上的灯火和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但有些事情,即便是他,也无法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