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徐芷柔起床,穿好衣服出屋。
宋止戈已经在水井边洗脸。他穿着件白背心,水珠顺着脖子流进领口。背心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肌肉轮廓。
徐芷柔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材料带齐了?”
“在包里。”宋止戈拿毛巾擦脸。
“去派出所找王所长,写完直接回来,别乱跑。”
宋止戈把毛巾搭在绳子上,推起自行车出了院门。
徐芷柔转身去厨房做早饭。她今天要给钱培林打电话,还得把第二封信寄出去。
马建军明天递材料。她的证据必须今天进省轻工业局的门。
八点,工坊开工。林跃和赵小英在后院忙活。
徐芷柔骑车去镇邮电所。
邮电所里人不多。她要了长途电话,拨通钱培林办公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秘书小李。
“找钱处长,徐记工坊徐芷柔。”
过了半分钟,钱培林接了。
“说。”
“钱处长,昨天通报的事有新进展。”徐芷柔看着墙上的日历,“去年省二丝厂引进Rx-4型缫丝机,调试方案是省工业大学陈国平教授课题组做的。马建军没付技术使用费,拿着方案报了技术成果奖。当时的经手人,就是轻工业局技术鉴定科的郑科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证据呢?”钱培林问。
“省二丝厂副厂长孙卫国,昨天在镇派出所做了笔录,承认行贿郑科长。宋止戈今天上午在派出所做情况说明,他是当年课题组参与人。加上学校的原始存档,证据链闭环。”
钱培林没接话。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
他想,徐芷柔这女人不简单。她不光能查到马建军的底牌,还能把派出所的笔录拿来当枪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生意人。她把官场上的借力打力玩得很透。
“马建军明天递材料。”徐芷柔补了一句。
“材料一到,我会让人去查。”钱培林开口,“复印件抓紧寄过来。”
“今天寄出。”
电话挂断。
徐芷柔把宋止戈昨晚写的信塞进邮筒,转身骑车回工坊。
她算过时间。信寄到省城要两天。马建军明天递材料。钱培林明天查郑科长。陈国平教授后天收到信,加上他前天收到的第一封,火气该攒够了。
镇派出所。
宋止戈坐在王所长对面,把写好的四页纸递过去。
王所长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字迹清楚,时间、地点、人名、设备参数,写得明明白白。第二页还标了手稿编号。
王所长看完,把纸放进档案袋。
他打量着宋止戈。这年轻人平时话少,闷头搞机器,写出来的东西却刀刀见血。再想想徐芷柔昨天的表现。这两口子,一个在明处布网,一个在暗处递刀。马建军惹上他们,算是踢到铁板了。
“行了,存档。”王所长说,“你回去跟小徐说,孙卫国这边我扣着,马建军见不到他。”
“谢了。”宋止戈站起来往外走。
十点半,宋止戈回到工坊。
徐芷柔坐在廊下写展会流程。
“写完了?”她头也没抬。
“写完了。王所长说孙卫国他扣着。”
宋止戈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走到墙角拎起一桶黑漆,又拿了把刷子,去后院给测试架上漆。
天气热。宋止戈刷了一会儿,把白背心脱了,搭在旁边椅背上。
他光着膀子,背上出了一层汗。手臂用力时,肌肉线条很明显。
林跃搬着茧子路过,停下来看。
“宋工,你这身板,怎么练的?”
“打铁。”宋止戈头也没回。
“当家平时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林跃往廊下瞅。
徐芷柔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林跃,三号机的废丝理干净没?”
林跃缩了缩脖子,赶紧搬着茧子跑了。
徐芷柔站在测试架旁,看宋止戈刷漆。黑漆刷在铁管上,油亮。
“这漆干得快,明天能用。”宋止戈换了个方向,刷底座。
徐芷柔的视线落在他腰上。那里有一道旧疤,两寸长。
她没问疤是怎么来的。
“明天马建军动手,你别出面。”徐芷柔收回视线,“这事我来办。”
宋止戈停下刷子,转头看她。
“他告的是我。”
“他要搞垮的是工坊。”徐芷柔翻开本子,“你只管把机器盯好,展会上不出岔子就行。”
宋止戈没争辩,继续刷漆。
刷子跟铁管摩擦,发出沙沙声。
后院的石头哼了一声:“他心里不服,但听你的。”
徐芷柔转身回了廊下。
下午,沈从周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纸箱。
“当家,你要的润滑油和备用轴承,从县城农机厂买的。”
徐芷柔让他搬进偏房。
“省二丝厂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从周擦了把汗。“陈维国去外地调零件,还没回来。马建军上午在厂里发了火,把车间主任骂了一顿。下午他坐班车去省城了。”
去省城。
去见郑科长,递材料。
徐芷柔点头。“知道了。”
沈从周喝了口水,压低声音。“我爸说,马建军这趟去,带了个黑皮包。包里除了材料,还有两条烟。”
送礼。
老套路。
徐芷柔没说话。
傍晚,测试架的漆干了。
宋止戈用麻绳把十卷丝绑在架子上。下面挂上铁钩。
“拿秤砣来。”
林跃跑去厨房,拿了五个四百五十克的秤砣。
宋止戈把秤砣一个一个挂在铁钩上。
丝线绷直,发出轻微的声响。
五根丝,挂了五个秤砣。没断。
赵小英在旁边拍手。“真结实。”
徐芷柔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丝线。声音很脆。
“展会上,就让客商自己挂。”
宋止戈把秤砣卸下来。“我去洗澡。”
他拎着桶去了后院水井边。
夜里,工坊安静下来。
徐芷柔躺在床上,盘算明天的局。
马建军明天上午会把材料和烟送到郑科长办公室。
钱培林明天上午会派人去查。
时间要对得上。
床板出声了。
“马建军现在在省城招待所。他刚给郑科长打完电话,约了明早九点在轻工业局后门见。”
后门。
不敢走正门。
徐芷柔闭上眼。
“郑科长答应了。他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只要材料交上去,他马上开单子封机器。”床板接着说。
封机器。
徐芷柔翻了个身。
马建军想封她的机器,她就封马建军的厂。
第二天。
早上八点。
省轻工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