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告辞出了节度使府,急匆匆往家赶时,街上的百姓还一无所知,他们摆摊的摆摊,逛街的逛街,一派祥和。
军情急报过了好几天,除了最开始两天大家绷紧神经外,后来见没事,大家就安定下来,平常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日子总要继续,放松心情快乐度过是一天,忧惧不安度过亦是一天,那不如快乐着过。
不然还能整座城都逃了不成?
雪要化了,地里的小麦就要返青了。
柴荣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冲回医馆时,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他来时,似乎就是小麦返青之时。
这是一年过去了?
柴昭正把粮食不断从杂物房里搬出来放到板车上,一抬头看见三哥撑着门框一脸恍惚,就担忧地问道:“三哥,你咋了?”
柴荣缓慢回神,慢慢地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种命运在轮回的感觉。”
柴昭双眼迷茫:“啊?”
柴荣没有提起他们去年也是这个时间在极限逃命,那是俩人心中的痛。
难道这也与命运有关?
柴荣定了定神,晃了一下脑袋后道:“没什么,天还没塌下来,陶神医呢?”
陶景升幽幽闪现:“何事?”
柴荣:“我们今晚就走吧。”
如果真是天命,那就再提前一晚,他就不信,他趟不过去。
陶景升挑眉:“今晚?”
“城门关闭前出城,”柴荣道:“黄河渡口边有住的地方,我们可以走夜路过去,如此明日一早我们就可以渡河。”
这条路他熟,毕竟他当时就这么推着六娘到的河阳城。
陶景升定定地盯着他看,没有询问原因,点头答应了。
柴昭站在一旁听了全场,倒是不反对,只是心疼地看着屋子里的粮食:“那,那这些都送给崔九州?”
陶景升瞥了她一眼道:“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也是,这粮是陶景升的钱买的。
柴昭瞬间不心疼了,再看这屋子里的东西就换了一种心情:“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回来,陶大夫,您不是才付了今年的租金吗?要不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送给他们?不然等我们回来,这屋里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真是崽卖爹田不心疼,陶景升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去清点他的药材。
柴昭就知道他这是答应的意思了,立即丢下扛到一半的粮食,屁颠屁颠地跑出去找人。
她很快在街角找到一个跪在地上摇碗的小乞丐,冲他招了招手。
小乞丐一抹鼻子,抓起自己的破碗就冲向柴昭:“六姐姐,啥事?”
“回去找人,要能推板车的,多推几辆板车过来,我们陶神医大发善心,要捐东西给你们。”
小乞丐一听,也不乞讨了,捧着碗撒腿就往木棚区跑。
很快,水生就在木棚区里借来三辆板车,和一群小伙伴推着板车过来。
他们从后门进去,直达杂物房。
水生见柴昭不仅把粮袋搬出来,还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带出来了,一时惊呆:“这,你们不过了?”
柴昭大手一挥:“我们陶神医有钱,回来了买新的。”
屋里的陶景升:……
水生嘀咕:“这也太败家了。”
耳尖的陶景升:……
柴昭深以为然的点头,但搬东西搬得很欢快。
而除了这些,还有带不走的被子和衣服。
这些全是极受乞丐们喜欢的东西,尤其是被子。
摸了摸尚有九成新的被子,水生一再确认:“真的都不要了?”
柴六娘:“对对,都给你们。”
水生担忧道:“你们不会一走了之,不回来了吧?”
“想什么呢,我们是去洛阳和汴京开拓地盘,尤其是汴京,那里是皇城,从零开始,一定要待很长时间的,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所以才给你们。”
水生呼出一口气:“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呀,别忘了,河阳才是我们家。”
柴昭点头。
她把被子抱出去放在板车上给他捆好,整个家里瞬间只剩下一床七成新的细麻布被子,那床被子一直放着,是留着出门的时候路上用的。
毕竟路上被子很容易被刮坏,除非举家迁徙,不然好被子都不舍得带着路上用的。
除此外,还有药材。
医馆里数量最多,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陶景升把最贵重的药材打包好了要带走,余下的,全部留下。
他常逃命,咳咳,他的意思是,他常常搬家,已经习惯只带最贵重的东西,其余东西全部丢弃,至于剩下的,需要藏的就藏起来,再传讯给门中弟子,若他日他们经过此城,有需要便来取;没人来取,能藏就藏着,藏不住只当是给有缘人了。
至于其他东西就原样放着,有缘人自取。
所以陶景升丢东西不心疼,但柴昭不是。
她更多将这次逃亡视为搬家,所以这些东西都要安排好。
“崔九州不也会些医术吗?回头让他来整理药材,把能卖的卖了。”
这可都是钱。
水生亦深以为然。
他们推了一车东西回丐帮,崔九州刚好打工回来,看见这么多东西吓一跳,连忙找过来:“你们这是不过了?”
柴荣说了他从石重信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并说了他们今晚就出城。
崔九州不解:“都是好消息,为何这么急?”
柴荣:“我心中不安……”
崔九州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忧虑过甚,所以精神不好?我刚从城外回来,开封来的大军正好在城外驻扎,加上河阳军营的兵马,就算魏博大军从天而降,河阳城也能拦住一段时间。”
柴荣额角狂跳,问道:“张从宾的大军到了?我们丐帮怎么没收到消息?”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带回来的消息。”
“渡河也需要时间,我们竟这么晚收到消息?”
“他们是从开封那边的渡口渡河,再向西过来的,并不是走河阳的渡口,且不说我们在那边没有分会,就算是有,你也不能真把我们当斥候使,”崔九州提醒他:“乞丐们消息是灵通,但传递消息需要速度和时间,你觉得一群四处讨饭游走的乞丐,速度能比得上急行军?”
倒也是,柴荣反省自己。
但要想在丐帮中建立一支能和军队比拟的斥候队又不可能,花费太大了。
别说他和崔九州,就是拉上极会赚钱的陶景升也不够。
柴荣迅速放平心态:“是我想当然了。”
崔九州拍着他的肩膀道:“别想太多了,魏博到河阳城没那么好走,难道魏博大军还能绕过沿途城池直达河阳吗?”
柴荣心脏怦怦直跳,直觉自己摸到了不安的原因:“他们要是能呢?”
崔九州:“什么?”
柴荣:“范延光的人,要是直接绕到了河阳城呢?”
“这怎么可能?沿途这么多城池兵马,他们怎么过来?”
柴荣脸色微变,问道:“你有张从宾的信息吗?他为人如何?对石敬瑭忠心吗?”
崔九州嘴巴微张,下意识扭头看向陶景升。
陶景升沉默,半晌后道:“民间不曾听过他有好话,倒是听说他几次作战纵兵劫掠百姓,不过,在众多畜生不如的武将中,他恶的不够出彩,能力也不够出彩,我不了解他。”
崔九州也不了解。
柴昭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道:“张从宾要是谋反,我们是不是得把人都叫回来躲起来?”
水生敏锐,但没太听懂他们的话,所以反应慢一等,听见柴昭的话,他瞪大了眼睛:“什么?谁要谋反?”
崔九州还在思考,柴荣已经当机立断地吩咐下去:“水生,把人都散出去,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回木棚,躲着不要再出去了。”
水生看了崔九州一眼,见他没反对,也立即丢下手里的东西,招呼上小伙伴们一起冲出去。
柴荣就把粮袋绑好,和六娘、崔九州一起把东西运到丐帮。
丐帮有丐帮的信息传播方式,危险,回家的信号以最快的速度传出。
而就在水生冲出医馆的那一瞬间,张从宾带人从东城门入城,负责迎接他的参将笑道:“张将军,二皇子在节度使府置办了一桌酒席,知道你们明日一早就要启程离开,所以没有大办宴席,不过,我们准备了不少河阳的特色美食,您尝尝?”
张从宾扭头对参将含笑颔首:“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应声时,猝然拔出大刀一划,鲜血飞溅。
惊变突起,河阳军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斩于马下,东城门迅速被占领。
此时是申时,街道两边还有许多百姓,突见此变故,吓得尖叫连连,转身就跑。
张从宾根本没管他们,下令道:“打开城门,留一旗看守,其余人跟我走!”
小乞丐们一边往回跑,一边冲墙角的乞丐们喊道:“有危险,快回家!”
丐帮的人就都往木棚区跑,不是丐帮的乞丐也反应迅速,知道丐帮的消息灵通,这么多人跑回去躲起来,一定是出事了,便也跟着离开主街,或是躲回自己巷子里的草垛里,或是也钻到木棚区里去……
街上摆摊的小商贩触角灵敏,见乞丐们跑了,略一思索,也收摊回家。
只有少部分人想趁着大家都走了多赚一点,所以坚持不走,还吆喝得更大声了。
开着店的掌柜和伙计见大街上的摊贩收东西要走,一时觉得好奇探头往外一看,问道:“这是咋了?”
有摊主道:“不知道出啥事了,乞丐们都跑了。”
掌柜们一听,想到这半年来丐帮声名鹊起,一颗心也提起来。
一个年纪大的乞丐一瘸一拐的小跑过来,被一个掌柜眼疾手快的拉住:“出啥事了,你们跑甚?”
老乞丐道:“柴帮主让我们回木棚区,说是有危险!”
“啥危险?”
老乞丐:“不知道啊,小崽子们都跑了,我腿脚慢……”
掌柜一听就不拉着他了,随手给他塞了几文钱放他走。
老乞丐咧开嘴乐,对着掌柜拜了又拜,这才高高兴兴地往木棚区跑。
附近的店家都听到了掌柜问老乞丐的话,也不犹豫,直接转身回去关上门,让伙计们提前下班回家了。
老乞丐拿着一把铜钱喜滋滋的往城东跑,突见前方马蹄嘶鸣,冲来一队兵马,所经之路鲜血迸飞,他吓得手软脚软,转身扑进一旁的小巷子。
刀锋从他身后扫过,马蹄从旁跃过,坐在马上的士兵只是扫了一眼趴在巷子里的老乞丐一眼,没有管,直接往前冲。
他要做最先一批冲进节度使府的人,他要立首功!
老乞丐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前爬,一直爬到巷子深处才敢回头看。
巷子外的大街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有斑斑血迹,还有像小溪流一样的红朝巷子里流。
他不敢看外面的惨状,转身连滚带爬的往巷子深处跑,穿过这些交叉的巷道回到木棚区。
此时,整个木棚区已经知道,叛军入城了!
已经逃回来的乞丐、贫民们抱在一起,又惊又恐。
柴荣一边将他们驱赶回屋,一边让柴昭和莲生统计人数。
崔九州和水生都跑出去接人了还没回来。
叛军比他们预想的更早进城。
“全部给我回家,紧闭房门,熄灯停火,都把自己当死人一样,不许烧火,不许喊叫,不要惹怒叛军!”
柴荣大声喝道:“回去,都给我回去!”
木棚区的贫民也已习惯听柴荣号令,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上次还被大军围住了呢,他们不也活下来了?
他们勉强找回点信心,连忙拉着家人回去。
但还有很多人的家人没来得及回来,他们挤到柴昭身边报人数,求他们想办法把人救回来。
但此时,没人能救他们。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他们才是反叛的一方,河阳军不想河阳城乱,所以不敢动手激变;
但这一次,是叛军入城。
城池未下之时,他们天然敌对,叛军不会太顾惜平民性命。
但,他们应该也不会特意掠杀百姓。
柴昭安抚他们:“只要他们不在主街上就应该没事,节度使还活着呢,叛军一定是先去抓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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