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把木柴解开,把夹在中间的布包取出打开。
陶景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他,柴荣在他身后扫了一眼后问道:“六娘呢?”
“入定呢。”
柴荣就把弓箭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把木柴抱到厨房外的墙根下摊开晾晒。
陶景升上前取过弓,一拉弦他就意外挑眉,而后对准远处缓缓拉开。
陶景升拉了满弓,正好柴荣从后院过来,他对准他放弦,嘴里还啪的一声。
柴荣觉得他颇为幼稚,不过还是想听他的评价:“这弓如何?”
他是习武之人,对武器的研究当在他之上。
陶景升摸了摸弓身和弦,微微颔首:“很不错,上好的弓,不过,这么重的弓,适合柴昭?”
“六娘力气大。”
陶景升嗤笑一声道:“她的力气是大,但练习和实战是不一样的,上阵连续射击的弓要比练习的弓轻,你上来就给她上两石的弓……”
陶景升说到这里一顿,蹙眉:“你觉得她不止能拉两石的弓?”
“对,要是日常练习,我觉得她能拉三石的弓。”
陶景升乐了,讽道:“你是太高看柴昭,还是太小看历来的擅射之将?你知道战场上一般士兵用多重的弓吗?”
柴荣现在就在军中,而且他要给柴昭做弓箭,怎么会没有了解?
“一般的士兵多用一石弓,精锐弓射手和禁军则多用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弓。”
“你知道,还给她做个两石弓?”陶景升道:“当今天下,神射者唯有陈州刺史陆思铎,他当年一箭射中李存勖马鞍,名扬天下,他战场用的弓就是两石。”
柴荣对妹妹很有自信,道:“六娘也可以。”
陶景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耳朵微动,脑袋微偏,没有再反驳,将弓放下。
他刚放下弓,柴昭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俩人,一眼就看到陶景升手边的弓,大喜,直接奔过来:“三哥,我的弓箭回来了?”
柴荣露出微笑:“回来了。”
柴昭一把拿起弓,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侧身拉弦……
陶景升缓慢后退两步看她,见她自然的分开双腿与肩同宽,分明没学过,却稳稳拉开了弓弦。
拉到三分之二处,她就顿住了,然后缓慢回弦。
陶景升眼睛微眯,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全力,因为她脸色看上去很轻松。
柴昭放回弦,眼睛明亮,她缓吸一口气,然后再次轻轻拉开弓弦。
这一拉,近乎满弦。
陶景升看着眉头一跳,这一次,他可以听出柴昭呼吸稍重,手臂微抖了。
柴荣笑着上前,教她将腿打开更多一点点,然后调整她的站姿,教她拉弓时的用力点。
陶景升站在一旁听,惊讶的看着柴荣,他竟如此懂?
柴荣当然懂,他不仅去过中东战场,也去过非洲战场,在非洲,偶尔碰上部落之间打仗,争抢地盘,用什么武器的都有。
他特意学过的,开车、骑马都没问题,只是还没学会在马上射箭,但可以马上开枪。
可惜这里没有,只能退一步学骑射,以后他和六娘都还需要一副轻一点的弓,适合马上用。
柴昭根据柴荣的指点重新调息拉弓,这一次,在陶景升和柴荣的注视下她拉了满弓。
柴荣得意地看了陶景升一眼。
陶景升:……
柴昭也很高兴,但还没上箭,不知道准头。
她不舍得用这精钢箭镞做练习,柴荣也舍不得,道:“我明日去军中给你要一些废箭回来练习,这十支箭你也偶尔练练。”
柴昭高兴地应下。
柴荣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六娘,弓是远攻,你得学会潜伏和拉开距离,还有,这是两石弓,比一般对阵的弓要重,实战时需要连射,所以你得练臂力,练速度,到了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慢慢拉开弓弦的。”
柴昭小脸严肃地点头,目光坚毅:“我知道,三哥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练射箭。”
她眼睛晶亮晶亮的:“等我经脉都通了,我再加练轻功,轻功加上射箭,哼哼,谁还能杀我?”
柴荣也不由露出微笑:“对,可以远攻绝对不近身交手。”
这孩子近身就是不要命的打法,他实在是怕了。
偏他还不能说。
生死之战最怕犹豫,心生顾虑,必败无疑。
所以他只能从旁入手,教她用弓,等宝剑打好,再请陶景升教她新的剑法,总之,要尽量减轻薛乙三对她的影响。
柴昭得到了弓箭,就好像得到了一个心爱的玩具,记住柴荣教她的口诀,就这样站在院中不断拉弦练习。
陶景升静静地看着,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看看柴荣,见她头次拉弦就能拉一百下不停下,不由在心里念了一声“妖孽”,然后叫她停下:“你该去做饭了。”
柴昭提到一半的气就散了,她停下道:“我三哥在做了。”
陶景升扫了一眼她的手,坚持道:“你也去做!整天啥事也不干,就知道吃吃喝喝玩玩。”
“我早上铡药熬药做药丸了,还买了粮食~~”柴昭嘟嘟囔囔,但不敢大声,毕竟她现在吃陶景升的,住陶景升的,喝陶景升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除了参汤,陶景升不再问他们要诊费和药费,所以他们才存下不少钱,还能偶尔支援一下丐帮。
柴昭走进厨房,柴荣已经把饭菜做得差不多了,他让柴昭把菜端出去,替嘴硬心软的陶神医解释了一句:“你第一次拉弓,得缓着来,不然明天手要抬不起来了。”
“怎会?我打铁的。”
事实证明,不用明天,晚上柴昭就开始出现反应了。
好在不是很严重,正如她所言,她是打铁的。
但似乎打铁用的力和拉弓的力不一样,她感觉好几条经络酸酸胀胀的,以至于手臂有点发软。
陶景升一个劲地冷笑,让她喝完痛药又扎完痛针后就给柴荣丢下一瓶药膏,让他给柴昭揉手拉筋。
柴昭躺在床上继续感受体内残余的疼痛,又感受三哥按揉手臂的酸爽,又哭又笑:“三哥,我好像被药腌入味了。”
柴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边给她按手臂一边道:“这是药香味,还挺香,比贵族的熏香还好闻?”
“真的?我怎么觉着我全身都是苦味?”
“真的,不是苦味,是香味,只有那种吃了药却没有好转的味道才是苦的,你一天好似一天,一天比一天厉害,所以这药就是香甜的。”
柴荣这么一说,柴昭就仔细感受起来,好像的确是香的,她心安定了不少。
柴荣一边给她揉手臂一边问道:“还痛不痛?我给你讲《诗经》好不好?我们上次说到哪了?汝坟?你背一遍我听听,背出来了我们就上下一篇……”
柴昭两只眼睛都清澈了,她努力放开紧皱的眉头:“不,不疼了,三哥,我困了……”
柴荣看她双眼明亮,忍不住敲了一下她额头:“困什么?谁学习跟你似的,一个月才学九篇诗,快背,我知道你能背出来,你记性这么好,这么聪明……”
柴昭要哭了:“我不想学《诗经》,三哥,你给我讲三国的故事吧?不然讲《春秋》和《周易》也行啊,我都爱听。”
“学习不能只讲你爱听的,你不爱听的也要学,赶紧背。”
柴昭之前最喜欢每晚睡前故事了,自从学了《诗经》之后,她就在喜欢和讨厌之间反复横跳。
没办法,三哥是知道好恶相间的,会隔两天才给她上一课她不喜欢的课。
柴昭放空脑子,努力回想起《汝坟》,没有任何感情的背出来,背完还吐槽:“只是去服役,又不是一直不见,为何妻子如此思念丈夫?”
柴荣道:“夫妻之情也是情,和父母之情、手足之情一样,你想想,叔叔和二婶要是离开家很久很远,独自在家想不想他们?”
柴昭想了想,欲言又止。
柴荣见了就道:“实话实说。”
柴昭:“要是现在,我一定想的,但之前阿爹阿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不想。”
柴荣:……
柴昭见他似乎不信,着急道:“真的,又不是没有过,有一次我外祖母病重,阿爹陪阿娘回去尽孝,足足住了半个月才回来,那会儿我可开心了,每天想几时起床就几时起床,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阿翁疼我,你又帮我遮掩和干活,我就是上树掏鸟窝也没人拿柳条抽我……”
但柴家村出事后,柴昭回想起这些时又有些后悔,她好像经常惹阿爹阿娘生气……
柴荣连忙转开话题:“好,你这是小孩心性,的确不能用父母之情类比,那就比手足之情,你想,我们要是分开了,你想不想我,会不会舍不得?”
柴昭还是一脸纠结。
柴荣幽幽地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不想我。”
“倒也不是,”柴昭还是有危机感的,连忙哄他道:“想还是想的,但要是在村里,那会儿是安全的,我知道三哥出去了一定会回来,虽然会想,但不至于茶饭不思,不过现在外面好危险,分开了自然会担忧。”
柴荣一想还真是,觉得自己的比喻不太好,于是他略过这件事,道:“罢了,你先背下来,有的诗句,你现在不懂,是因为时机不到,等以后时机到了,你就懂了。”
柴昭表示怀疑。
柴荣:“快点背,下一篇我教你别的。”
“教我啥?”
“你不是爱听故事吗?我教你大雅。”柴荣反思自己:“你还小,的确不应该从周南教你,读大雅吧,都是讽刺周王室和权贵的,读完大雅读小雅,还有国风,都是讽诗,每一篇诗都是一个故事。”
柴昭听得眼睛发亮。
因为内力深厚,同样耳聪目明的陶景升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冲着他们的方向就高声道:“谁家教《诗经》从大雅,小雅开始教的?你不会教孩子就送到学堂去。”
柴荣直接捂住柴昭耳朵,对柴昭道:“别听他的,我教你大雅、小雅的时候还会教你另一套分析的方法,你要知道,百姓之所以会讽刺天子和权贵,是因为他们遭遇了不公平的对待,他们的利益被天子和权贵用政策光明正大的攫取,但那些是不合理的,不合理的东西,即便他们身份低微,也会想尽办法反抗。”
“大雅和小雅就是他们的反抗之作,读《诗经》并不只是为了学作诗、说话,更多的是了解世情,里面有很多警世之作,只是三哥不太会教人,所以说的不那么有趣,让你昏昏欲睡,但你认真去感受,我相信你一定能读懂里面的深意。”
柴荣摸着她的脑袋道:“六娘,你心里的愤懑,疑惑,在这本书中都可以找到答案,它未必是正确的,但一定能给你更多的思考,不要小看了这本书好吗?”
柴昭愣愣的点头。
主屋里躺着的陶景升也沉默了,然后更烦心了。
龙角星怎么会映见血光呢?
陶景升沉默了好几天,眼见柴荣把柴昭留在家中,自己天天跑去军营,终于忍不住主动问起前线的战事。
柴荣道:“听说前线到汴京的急报是八百里加急,所以河阳收到消息时,汴京已经兵发魏博了,如今双方在滑州僵持。”
陶景升:“没有叛军来河阳?”
柴荣:“目前没收到消息,也有可能是潜行,隐匿了行踪,不过河阳已经做了准备,最近工坊在大修军备。”
柴荣手工不错,所以每天都去帮忙,和梁军备官及军营中的将士感情急剧升温。
可惜石重信最近很忙,顾不上柴荣,自也不知道他的功绩,也就没有赏赐。
不过柴荣做这些也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见缝插针的在朝廷大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
陶景升心内有些不安,他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道:“别再去军营了,收拾一下,我们过两天南下。”
“啊?”
不仅柴荣,正在做拉弓练习的柴昭也惊诧的放下弓,回头道:“南下去哪儿?”
陶景升垂眸道:“去汝州,不然,直接去汴京,或是暂时留在洛阳也行,总之不留在河阳。”
? ?四千字,还有一章,估计要过了零点才能更上,大家伙先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