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影沉默了很久,暗红色的细线从沉积层表面剥离,
缓慢地向上收拢,
在君澜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蜷缩的姿态像一个被折断了脊背的孩子。
君澜看见他的脸了,鲛人的脸。
“疼。”他又冲君澜重复了一遍。
君澜问:“哪里疼?”
鲛人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尖悬在胸口的位置,
他的手指瘦得像被水流啃过的枯枝:
“这里疼。从他死的那天开始,这里就一直疼,一直疼,一直疼。”
“他是谁?”君澜问。
鲛人的目光落向很远的地方,
悠悠说道:“那时候我还不老,我的尾巴是浅金色的,
像被太阳晒过的沙子。
我住在离这里很远的一片浅海,那里有海藻林,
有大片的珊瑚礁,海水是碧蓝色的,能看见水底的白沙。
那天我在浅海被渔网缠住了,网是粗麻的,很沉,上面挂着许多石头。
我挣了很久,鳞片掉了大半,尾巴被渔网的线勒出一道一道的痕。
后来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就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坠向海底。”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片潮湿的沙地上,
身上盖着一件干燥的粗布衣裳,那件衣裳有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气味。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子蹲在我身边,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河底的卵石被水浸透之后泛出的光泽。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沙土,手背上有一道很新的划伤。”
鲛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像河床深处被水流卷起的尘沙。
“他看见我醒了,弯起眼睛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他说:‘你醒了,我还以为你活不成了。’”
“我那时候还不会说人类的话,
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不成调的声音。
他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泡进一碗凉水里,一勺一勺喂我。”
“他说:‘你饿了吧,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
“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天,
那是一个很小的渔村,
只有十来户人家,茅草屋顶,
土墙,屋前的空地上晾着渔网和干海带。
那三天里,他每天都来,有时带一碗粥,有时带几条晒干的小鱼。
他把我藏在屋后的一个破柴棚里,用干草堆把入口堵住,
说是怕他大哥发现。”
鲛人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的细线随之波动,
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叫阿玉。”
“第四天的时候,他大哥还是发现了我。
那天傍晚,阿玉正蹲在柴棚里给我换药。
他大哥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掀翻了那些干草。
他看见了我,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阿玉挡在我前面,她张开手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她说:‘哥,你不能动她。’”
“他大哥笑了,醉醺醺地笑了。
他说:‘一条鲛人,能哭珍珠的鲛人,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阿玉说:‘她不是鲛人,她是我的朋友。’”
“他大哥笑得更厉害了,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阿玉的脑袋磕在石头上昏过去了。他大哥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把我的脸抬起来。他说:
‘你哭啊,你哭两颗珍珠出来,我明天去买酒喝。’”
“我没有哭,我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块被海水泡烂的木头。
他又扇了我一巴掌,我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极淡的血。”
“他说:‘不哭没关系,等我把你卖给城里的珠宝商,
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哭。’”
鲛人说到这里,整个轮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暗红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剥落,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在井水中缓慢下沉,又缓慢地重新聚拢。
“阿玉在第三天夜里醒过来的,
她的额头肿了一大块,眼眶泛青,但她还是爬起来了,
爬到柴棚里我的身边。她的声音哑哑的,她说:
‘我大哥明天要去镇上找珠宝商,他会把你卖掉。你听我说,
你走,往海边走,只要回到海里,他们就抓不住你了。’”
“她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个海螺。海螺不大,
小小的。她说:‘你把这个海螺带到海边,
对着海螺吹气,会有人来救你的。’”
鲛人的手指攥紧了,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剧烈地搏动,
像一颗被剖开的心脏,仍在跳动。
“我说不出话来,我那时候还不能说你们人类的话。
我只能用额头碰了碰他的掌心,我想告诉他我记住了。”
“我沿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爬了很久。
那时候我的尾巴还没有恢复,鳞片掉了大半,
每挪动一寸都像被什么扎一样疼。但我还是爬到了海边,
爬到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浅滩上。
我举起那只海螺,对着海面吹了气。海螺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嗡鸣,
像潮水从很远的地方卷过来。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海面上浮起几道细长的影子,
是别的鲛人,他们听见了海螺的呼唤来接我了。”
“我被他们拖着游回了深海。
我的伤口在水里恢复得很快,鳞片也重新长了出来,
尾巴也渐渐有了力气。我的族人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只是一直想着阿玉。”
“过了十几天,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我想回去看看阿玉,哪怕只看他一眼,确定他平安就好。”
鲛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游回那片浅海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屋舍还在,但门是敞开着的,灶台上积了灰,
渔网挂在屋檐下,已经干裂了。”
“我在村口的那棵老榕树底下遇到了一个老人。
他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了我很久,
说:‘你是阿玉救回来的那条鱼吧?’”
“我说是。”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说:
‘阿玉那孩子,她大哥把她卖给城里的珠宝商了。
那天她大哥带着珠宝商来,你却不见了,
她大哥觉得是你把她放走了,
他当着珠宝商的面把她打了一顿,说她坏了他的生意。
珠宝商见她挨了打,便不肯出高价了,
只肯给一半的价钱换她一个人。’”
“我听了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往城里游。
我不知道路,只是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向上,
穿过一道道水闸,绕过一片片浅滩。我游了三天三夜,
终于在天亮之前摸到了那座城的水道入口。珠宝商的铺子在城南,
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小楼。
我潜到后院的水渠里,透过水面听见了说话声、男人的笑声,
还有铁链拖过石面的声响。”
“然后我看见了阿玉,她蜷在角落里,被关在一只铁笼子里。
我想把她救出来,但我刚到岸上就被一个伙计发现了。
他喊来了更多人,有人用长杆戳我,有人往水渠里扔石子,我又被打回水里。”
“我在水底看着阿玉,一直看着,直到铁笼子被人从后院拖走,拖进了那栋灰砖小楼深处。”
“后来我每天都游到那座城的水道里去,想找机会接近阿玉,
把她救出来。
可那座珠宝商的宅子里布满了陷阱:铁栅栏、渔网,
还有专门克制鲛人的药粉撒在水面上。
我试了几次,每一次都被挡回来,身上多了几道新伤。”
君澜沉默地听着,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从这团黑影深处涌出来,
他没有打断他。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漏洞:后院的防守换班中间有一盏茶的功夫。
我从水渠里翻上岸,绕到侧面的墙根底下,爬上了二楼的窗台。
窗户是锁着的,我砸碎了玻璃,手被割出了好几道口子。”
“我爬进屋里,看见阿玉躺在角落的一堆旧锦缎上,
她的手腕缠着纱布,纱布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瘦了很多,脸颊塌了下去,眼眶是青的。
我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双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要烧起来。”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跟她说:‘跟我走。’她看着我,
终于认出我来,对我说:‘你来了。’”
“我拉着她往窗口走。我们刚爬上窗台,
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珠宝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六个伙计,
手里拿着绳子和棍子。他笑了,对我说:
‘我就知道你会来。’说完,他一挥手,那些伙计就扑了上来。”
“原来他们是想用阿玉把我引出来。
阿玉挡在我面前,她说:‘你走,你跳进水里就安全了。’
可是我不走,我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
“阿玉用力推了我一把,她的力气很大,
仿佛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不像一个被困了那么多天的人。
我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跌到了窗台边缘。我看着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他说:‘你快走。’然后他转过身,
朝着那些伙计冲了过去。”
“我跳进了水里。水接住了我,把我往深处拖。
我浮出水面,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被月光照亮的黑色水面,
我看见二楼窗口透出来的火光,还有喊叫声、铁器碰撞的声响。”
“有一团东西从窗口跌了出来,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我伸手去捞,只捞到了一截湿透的衣袖。
水渗进布料里,把那截衣袖往深处拖。我追上去,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已经凉透了,温热的血从他指尖溢出来,
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他的眼睛半合着,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鲛人的声音在这里彻底停了。
那团黑影剧烈地摇晃着,像一盏被风吹到极限的灯。
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大片大片地剥落,
沉入井底沉积层中,又被井水缓慢地拖起来。
君澜开口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他游了很久,
游到一片没有人的海湾,把他安顿在了海湾深处的一片白沙滩上。
我用海水替他洗去了血迹,用海藻替他盖好了伤口。
我在他身边守了三天三夜,然后他的身体就凉透了,他死了。
我把他沉进了海底最深的那道海沟里。”
君澜能感觉到井底的温度在那一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那些暗红色的细线开始剧烈地翻涌。他抬头看去,
头顶那圈正在变暗的天幕像一只合拢的眼睛。
君澜问:“那座城里的珠宝商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有再卖珍珠。我每天夜里都游到他后院的水渠里去哭,
哭一整夜。等我哭不动的时候,
他已经疯了。他疯了之后,
那座城里的其他人就把他的铺子封了,把他的伙计遣散了,
只是我的阿玉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君澜:
“我不是怨灵,我只是还记着阿玉推我那一把时的力道。”
井水在他说完之后重新安静下来。君澜问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上仙,”鲛人开口了,“你能渡我,也能渡他吗?”
君澜坐在沉积层上,隔着那层幽暗的水波看着他。
他的轮廓已经比方才凝实了许多,那些暗红色的细线正在缓慢地收拢。
他问:“你想让我渡你,还是想让我复活他?”
鲛人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道:“我想让他活过来。”
君澜说道:“可是阿玉已经死了很久了。”
“我知道。”鲛人的声音很轻,
“可你连那棵枯死的茶树都能救活,何况一个死去的人呢?
如果你愿意救活他,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君澜想了想,说道:“你若要复活他,需要的不只是灵力,
还要有一条命来换。你愿意用你的命换他回来?”
鲛人没有犹豫,他说:“我早就该死了,
我的命本来就是阿玉救的,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阿玉活过来。”
君澜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他活过来,
只是他也许活过来了,也不再记得你,
不再记得他曾经救过一个鲛人。
他会重新投胎,变成另外一个人,
忘记从前的一切,这样也可以吗?”
鲛人点头:“只要他活着就行,记不记得我都没有关系。”
君澜看鲛人心意已决,便站起身来,
从袖中取出那只陆鸣托土地庙蓝道士转交给他的银色竹枝,
将竹枝轻轻点在了鲛人的眉心,
说道:“你记不记得,你们鲛人哭出的珍珠,藏着一部分魂魄?”
鲛人睁大了眼睛。
君澜继续说:“你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执念太重,而是你把自己的魂魄分了一部分,
藏在那颗珍珠里。”
鲛人愣住了,只听君澜又说道:
“那颗珍珠现在还在阿玉的身边吗?”
鲛人立马说:“还在!当年我把它沉进海沟的时候,
我把我哭出的第一个珍珠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君澜点点头,收回竹枝,说道:
“那你去把它从沉眠的海沟里找回来,
我替你把那颗珍珠取出来,用你这条命去换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鲛人激动地说道:“谢谢你,上仙。”
他转身朝井口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