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云四小姐为何要帮我?”他不解问道。
妘缨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冲着把郑士诚拉下台的目的去的,甚至他出现在这寻春阁,也是她暗中推动的。
“也不算是帮李公子,只是我既然知道了李大人是被陷害的,总不能不闻不问,李大人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不该蒙冤受屈而死,死后还背负污名,被世人误解。”她说道。
这也是实话。
李宴修怔住,一时竟有些眼酸。
父亲过世后,被许多不知情的百姓骂贪官,明明父亲也是为了救淮南受难的灾民,可到最后,反而落得一身骂名。
这些骂父亲贪官的人里,甚至还有受过父亲恩惠的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乎别人对父亲的评价了。
“云四小姐,谢谢你。”
李宴修将眼里的泪意压下去,才开口:“但这些事还是我自己来做吧,太危险了,云四小姐能给我提供的这些线索,我已经感激不尽。”
郑士诚害死他父亲,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若是让他察觉出了什么,未必不会下杀手。
他从打算为父亲翻案开始,就已经做好搏命的准备了,但云四姑娘与他们非亲非故,不该卷进这些危险里。
“李公子,你放心,我也是很惜命的。”妘缨说道。
“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我说的想办法,是我已经有了主意,于我而言,这不过是费费口舌的事,而且,我还有帮手。”
李宴修摇摇头,无论危不危险,他也不能理所应当地将自己的事交给一个小姑娘来费心。
他欠的债已经够多了。
“云四小姐……”
“李公子。”妘缨打断他:“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从你踏入寻春阁起,我们就已经有了牵扯,你觉得如果害你父亲的人,知道你是从我这里得来的线索,他们会放过我吗?”
李宴修愣了愣,沉吟下来。
的确,他出入寻春阁又没避着人,对方要是想查,不可能查不出来云四姑娘在其中的作用。
到时候会不会迁怒云四姑娘,他也不敢保证。
见他态度松动,妘缨趁热打铁:“所以,我们联手将背后的人扳倒,既能帮李大人洗刷冤屈,我良心上过得去,以后也能安安心心开店赚钱,不用再担心对方来找麻烦,两全其美。”
李宴修叹气:“是我考虑不周,给云四姑娘带来麻烦了。”
妘缨一笑:“我开店做生意,赚的不就是这个钱吗?李公子付了钱,我交付相应的货品,很公平。”
“我给的是‘托梦’的钱,云四小姐已经兑现了货品,钱货两讫,云四小姐不欠我什么。”
妘缨扬眉:“行,若我真找到了证据替李大人翻案,李公子便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李宴修抬眼看向她,起身郑重施礼:“理当如此,无论有没有找到证据,我都欠云四姑娘一个人情,若有差遣,在所不辞。”
妘缨颔首:“那我就记下了。”
李宴修留下联系地址,便提出告辞,临走前想起什么,又从怀里取出一张请帖递给她。
“这是老师让我转交给云四姑娘的。”
林元章?
妘缨讶然,伸手接过来打开,见是邀请她后日去林府做客的请帖。
请帖上只请她去林府做客,却没说是什么事。
“老师说,他那里有个故事,问云四姑娘感不感兴趣,若是感兴趣,后日便前往林府,他讲给你听。”
故事?
“什么故事?”
李宴修挠挠头:“我也不知道,老师说,云四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他心里也嘀咕呢,老师这话,像是在引诱小孩子一样。
但云四姑娘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被一个不知道讲什么的故事引诱?
话说老师性子冷淡,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老师单独给晚辈下请帖过府做客,请的还是个小姑娘。
妘缨捏着请帖的手指微微用力:“好,我知道了,多谢李公子转告。”
“举手之劳罢了。”
李宴修离开了寻春阁,妘缨坐在桌边,看着手边的请帖,半晌未动。
林……阿爹,要和她讲什么故事?
“四姐!”
外面传来云熹的声音,妘缨回过神,将请帖收起来,答应一声:“我在茶室。”
“四姐。”云熹抱着一盆花从门口探出头。
妘缨看着她手里的花:“你喜欢这个?”
云熹捧着花进屋,将花盆放到桌上,道:“这花名字好奇特,竟然叫‘白头翁’,掌柜的说,这花结果的时候会变成白发老翁,因此而得名,我没见过,想看看,所以就将它买下来了。”
妘缨微微一笑:“你若喜欢,送你便是,不用花钱。”
云熹忙摇头:“不行,四姐的这些花,也都是花了钱买的,我怎么能白拿?”
“野花野草罢了,不值什么钱。”
“那也不行,四姐,真不用,这花也就六贯钱,我还买得起。”
拗不过她,妘缨便也作罢,顺手拿起桌上的医书看起来。
“四姐,我方才看到了店里挂着的牌子。”云熹忽然凑近她小声道:“那什么六张花牌,兑换死人托梦,是真的吗?”
“当然。”
云熹震惊瞪大眼,方才听阿圆和她解释,她还不敢相信呢,没想到听到四姐亲口承认。
四姐,是不是太厉害了一点?
“四姐,你是怎么办到的?”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好奇。
妘缨视线没从医书上离开,只道:“天赋。”
云熹“哦”了声,这世上是有些拥有特殊本领的奇人,能见常人不能见,做常人不能做到的事,只是少见罢了。
没想到她也有幸能遇见这样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姐姐。
见妘缨看书专注,云熹便也不再开口打扰她,满心欢喜地抱着花出去找店里的花匠询问照料白头翁的注意事项。
妘缨看书看到下午,期间接待了几个拿着花牌来兑奖的客人,都是找她算卦的,算的无非是些吉凶祸福之类的,还有个算姻缘的小姐。
妘缨一一给他们算了,很快就到了要出发去方府的时辰。
云熹得知她还要去方府学医术,就没有在店里多待,和阿圆一起由凌识送回家了。
来到方府,熟门熟路找到药房,便见方太医已经在了,正在碾药,方蓝在一旁打下手。
“师父。”
方太医颔首:“先坐。”
他将手上的活儿交给方蓝,擦了擦手,出了药房,到书房坐下,喝了口茶,才道:“让你背的书,都背会了?”
妘缨点头:“是。”
方太医很满意,开始检验她的学习成果,继续昨日的教学。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天色擦黑。
方太医道:“以后就学一个时辰吧,天气冷了,天黑得早,路上不安全。”
妘缨应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到桌上,推给方太医。
“这是什么?”方太医问道,打开册子看了眼,惊讶睁大眼睛。
“这是……”
妘缨道:“是二十九种蛊毒的症状、作用和解法。”
蛊毒?
方太医吸了口气,翻页翻得飞快,不可置信道:“这么多?”
他抬起头看向妘缨:“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自己写的。”
方太医瞪眼,他当然知道这是她写的,他还不至于认不出她的笔记。
“老夫问的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虽然不懂蛊,但也知道,蛊毒不是出自大周,乃是南蛮人的手段。
妘缨默然一瞬,才道:“是我姨姥姥教我的。”
姨姥姥?
方太医一愣。
“我的药理,也是随我姨姥姥学的。”
方太医看着手里的册子,惊讶问:“你姨姥姥叫什么名字?”
能教出缨丫头这样的药理天才,又精通蛊毒,想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天下有名的医者他或多或少都听过名号,也不乏女子。
他说不定认识。
妘缨垂下眼:“我不知。”
方太医愕然:“你姨姥姥的名字你不知道?”
当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能说。
“不知。”
“不孝子。”方太医瞪她一眼,也只能作罢,不再追问她姨姥姥的事。
只是——
“这是你姨姥姥的心血吧?你确定要把它交给我?”
妘缨道:“蛊能救人,也能做害人之用,有些心术不正的人,用蛊毒来控制他人,中招的人根本防不胜防,交给师父,能防止无辜之人受害,我姨姥姥也会很开心。”
方太医捋捋胡子,缓缓点头:“你姨姥姥侠义心肠,你这丫头也不遑多让,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妘缨一笑,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
冬月初十是休沐日,林府一大早就忙活起来。
“哥,咱们家一会儿是有客人要来?”
花厅廊檐下,林绪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满脸惊讶。
站在他身旁的林颂“嗯”了声:“应该吧。”
林绪见两个下人抬着一张大圆桌往正厅去,终是没忍住瞪大了眼:“怎么这张桌子都抬出来了?还没到过年吧?”
“这是哪位大人要来?”他喃喃问道。
林颂摇头:“不知道,应该是父亲在政事堂的几位同僚吧。”
他语气不太确定,父亲以前也不是没在家里宴过客,来的也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大人,都没有这么大阵仗。
总不至于是皇帝亲临吧?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林元章走进院子。
“嘶,父亲是不是又换了身衣服?”林绪小声对林颂道。
林颂扬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父亲的衣服几乎都是一个样式,青衣绣竹。
林绪嘿嘿一笑:“父亲虽然衣服都一样,但他方才穿那件袖子起了一点点毛边,这件应该是新的。”
林颂瞥他一眼:“你眼睛倒挺尖。”
“那是。”
说话间,林元章已经走到近前。
“父亲。”两人施礼喊道。
林元章应了声,走进屋内,先缓缓扫视了一圈,随即走到窗边小几前,将花瓶转了个方向,让花瓶里的山茶花展露出最美丽的姿态,才满意点头。
他背着手四处看了看,回到门口,喊来下人:“多放两个炭盆,有点冷。”
京城比西南冷,他的小樱桃肯定还不适应呢。
下人应声去了。
林颂和林绪对视一眼,林颂上前问道:“父亲今日是要宴请哪位大人?”
林元章挑眉:“谁说我要宴请的是大人?”
林颂和林绪皆是一愣。
“那是谁?”林绪开口。
林元章笑了笑:“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他看了眼两人的着装,“啧”了声:“穿的什么丑衣服!去给我换了,换身鲜亮点、好看点的。”
两人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莫名其妙”。
父亲何时在意过他们穿什么?
来的到底是谁啊?
两人虽然很不理解,但还是听话地去换了衣服。
林颂样貌英挺,眉眼与林元章有两分相像,一身宝蓝色大袖圆领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气宇轩昂,与他相得益彰。
林绪与林元章和林颂长得都不像,他五官深邃凌厉,皮肤略黑,但因为年纪小,还带着些稚气,冲淡了长相上的攻击性,个子也比林颂矮了半个头。
他换了一身黑色窄袖暗纹锦袍,头发束了马尾,英姿勃发。
林元章捋着胡子,笑眯眯点头:“这还差不多。”
林颂二人无奈对视一眼。
他们倒要看看今日这客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正想着,就听门房来报说云四姑娘到了。
“快请——算了,我去接她。”林元章整了整袖子,迈步出了花厅。
留下林颂和林绪目瞪口呆。
“云四姑娘是谁?”林绪震惊问。
姑娘?
他没听错吧?
什么样的姑娘能劳动父亲亲自去接?
父亲都亲自去接了,两个做儿子自然也不能不动,连忙跟上。
没过多久,两人便见游廊处走来一个女子。
穿着青绿色袄裙,披着墨绿斗篷。
面容姣美,气质独特。
这就是那云四姑娘吗?
妘缨一眼看到满脸笑意朝她走来的林元章,心绪一时复杂。
“林大人。”她停下脚施礼。
林元章听着这声“林大人”,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起来吧,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