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这一身本事,恰好是施茵当下最需要的帮手。
她原本打算趁着冬日筛选一批流民,靠着有限的存粮优先留住些得力帮手,再慢慢盘算今后的事宜。
但是现在局势紧迫,必须加快修建岛上的基础防御。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整合岛上所有流民一同出力。
而要想收拢这么多人,凭着她这点家底,根本给流民许诺不了什么好处。
施茵没有世家大族的雄厚根基,她缺粮、缺钱、也没有私人部曲威胁相向。
要想要团结众人齐心建设坞堡,除了利用钱粮赏罚外,还有一条路——那便是实行平等共进退的模式。
像现在这种,所有人都一无所有的时候,采用大锅饭的方式,能很快让尚连温饱都没解决的流民快速凝聚到一处。
让他们知道,这儿是他们的家园,这儿是他们的依靠。如此,这黑山岛的基础建设才能迅速呈现。
当然,过往教训她也心知肚明。
这套模式绝不能一成不变。
一旦家园彻底建好,温饱得以解决之际,便要及时调整。
要不然偷懒耍滑这些劣性,便会接连出现。
但若要实行集中管理,所有人同吃一锅饭的情况下,就会出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职责,那便是看管与分配集体物资的人。
这人必须心细,能做到收支记录极尽详尽,做到每一笔都有理有据,不能有任何贪墨之心,最为关键的是此人还必须是施茵百分百信任的人。
思来想去,这人只有李弼最为合适。
以施茵在李家吞得那些公中的粮钱的经验来看,李弼父子若想挪用公中其他物资用来换粮贴补家用,并非难事。可父子二人从未动过这般心思,就连李母也从不曾撺掇。
魏晋世家向来看重门第的颜面,士族风仪与个人名节更是从小教进了骨髓中。
这类人家虽有私心,也惯于漠视底层百姓,更是免不了有些奢靡做派与门第成见。但代代传承的家学与礼法,终究养出了他们的一身傲骨。
在他们的观念里,凭身份强取豪夺那是本事,可暗中克扣、私拿零碎,却是十足的丢人行径。
也正因如此,偷拿散粮这种宵小行径,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也断然不会去做。
更重要的是李弼和施茵之间,还有一双儿女的存在。
血脉这条枷锁是斩不断的。只要他没有另娶妻子,这个关键职位,就由他来担当最为安心。
施茵将李弼拉进屋内,指着那些粮食,将心中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李弼全程眉头紧皱,认真倾听。
待仔细琢磨完施茵的各项安排,他开口劝道:“我建议哪怕在初期,也要划分等级。像鲁爷、江家这类人,定为第一等,其余人依次排位。分出高低层级,对岛上日后发展有利无弊。”
李弼的思绪毕竟受阶级观念影响颇深,在他心中,这种平等均分是极为不现实的,只有进行阶级的压制,才能使得底层的百姓没有反抗之心,施茵今后的地位才稳。
而施茵没有急于反驳,反而细细斟酌了片刻。
她虽然知道即便是在现代社会倡导人人平等之时,也从未实现过绝对公平。顶尖家族势力依旧存在,优质资源也被他们垄断。
但是,施茵的目的是团结人心,眼下,均分制才是收拢人心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思虑再三,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李弼。初期必须严格推行均分平等的方式。
你说的类似家族等级,待到日后改制后便是不去刻意强调,也会出现。如今人心涣散,一旦先分出三六九等,我们根本撑不过眼前这第一道难关。”
闻言,李弼即便心中不是特别认同,但也不再反驳。
“你什么时候将人口总数交与我?”
“约莫一周之后。”
这个时间让李弼心中又自卑了一阵,好快啊。
但是他却没有质疑,只点了点头。
施茵见他没了异议,便转身出门,又开始吩咐李唔:
“你今日即刻着手探查瓦房群的地形地势,把入口关卡的选址、建造方式、所用材料全部梳理明白,最好明日之前拿出结果。”
李唔眼神一亮,阿姊到底怎么知道自己最是喜欢研究这些的,当即点头应下,心中略有些小兴奋。
此时的施茵闭着眼,思索着有没有疏漏。
正在这时,江嵩回来了,身边跟着卫家的那两个中年壮汉。
“施妹子,卫家这边想同你面谈。”
施茵原本想是让江大哥先去打声招呼,自己再登门拜访,结果这二人竟然直接来了。
施茵当即起身迎接:“河东卫氏,久仰大名。”
这句话,施茵说的是真心的。
中国历史第一女书法家——卫夫人便是出自河东卫氏。
传说是书圣王羲之的启蒙老师。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双双作揖:
“卫瞻。”
“卫巍。”
自称卫瞻的那人报完姓名后,轻声自嘲:
“现在,哪还有什么河东卫氏。主支族人尽数被贾皇后所害,这些旁支也死的死、散的散。
我们这一支更是无端获罪,被流放至此,这世上,怕是再无河东卫氏的名号了。”
施茵轻轻摇头。她心中清楚,此刻尚未声名大噪的卫夫人一支早已悄然南渡,远赴江南。
日后这位女子会成为名动一时的书法大家,在江东开馆授艺,各地士族更是争相送子弟登门求学。其影响深远,更是在后世留下盛名。
但这些内情她并未细说,只缓缓开口:“只要还有人传承家学,河东卫氏的名号便不会消亡。何况我来之前有听闻,你们族中已有一支避祸江南。河东卫氏,从来不曾真正陨落。”
卫瞻、卫巍二人闻言心绪翻涌,对视一眼,随即问道:“江嵩说,你有离开这座岛屿的办法?”
施茵点头:“有,我独自乘舟可一日到达,若是有人相助,截下官船,岛上所有人都能与中原来往便利。”
施茵此话一语双关,二人一听便懂。
只是,他们离开中原实在太久了,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回家,如今这机会难得,他们实在不想放弃。
卫瞻斟酌再三,认真问道:“我兄弟二人只想回归故里,你可否成全?”
施茵面色未变,点头回应:“可以。但二位需助我熬过这个寒冬。
待到春日,若能夺取官船,万事皆便。
若是不成,我便驾舟分批相送,必定送你们二人回到中原。”
江嵩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但没有打断施茵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