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嵩点了点头,不敢耽搁,迈步往前屋找人去了。
施茵旋即转头看向鲁爷:“鲁爷,狗娃,这两天帮我做几张弯弓,个头越大越好。”
鲁爷眉梢一挑:“做弓做什么?你眼下既无弓弦,也没箭矢。”
施茵轻笑:“先备下嘛,听过一句话么,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啥?”
施茵嘿嘿一笑,草船借箭嘛。
她就不信那些藏起来的人手里没有家伙什。
随后转头看向角落里头,正在装聋作哑画圈圈的李唔。
“李唔。”
……
“李唔。”
……
“再听不见我就拿棍子捅穿你耳朵!”
“哎,阿姊您说,您开口,我听着呢。”
李唔连忙丢下木棍,眉眼立刻弯成了月牙,笑得一脸讨巧。
“李唔,回去将你大哥叫来。”
“好嘞,我这就去!”李唔一骨碌爬起身,脚步快得恨不得生出四条腿。
“等等。”施茵叫住他,“回来之后你也别走,跟你大哥一同进来。”
这话一出,李唔肩头瞬间垮了下去,可转身时脸上依旧挂着笑,恭声应道:“遵命。”
“李唔。”
施茵又开口,李唔觉得自己这小心肝今儿抖得实在太频繁了些。
“李唔,你很聪明,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聪慧,甚至胜过你大哥。你心思缜密,擅于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施茵的声音突然就变得颇为沉静,李唔在这声音的安抚下,突然就不怎么害怕了。
“就凭你昨夜敢在深夜出门,从后山跑到我这儿来求助,就说明你不是懦弱之辈,只是胆小谨慎。
而胆小谨慎从不是短处,更不是过错。懂得惜命,本就是人之常情。
李唔,你记好,既然唤我一声阿姊,往后我必护你周全。
我会守住整座岛屿的安稳,让你行路四方,再无畏惧。”
李唔低垂的眼眶渐渐湿润。
从小到大,耳边听到的全是旁人说他懦弱无用,远不及兄长勇武。
幼时那年的惊马,他独自一人缩在颠簸的马车里,从城东一路行至城西。
车帘缝隙间,他亲眼看见有人被马蹄踏穿胸腹,刺目的鲜血溅在眼前,那一幕深深烙在了心底。
这场灾祸因他而起,他害死了好多人。
可归家之后,没人提那些遭难的百姓,所有人都只顾着斥责他怯懦无用。
经此一事,他越发胆小,人命太过脆弱。
他惧于生死间,常常将自己拘在屋中,不敢踏出房门。
长久以往,家人更是嫌弃鄙视。
昔日在李府,只有大嫂从不曾取笑他。
她主事的那些年,他得以在自己院中安稳度日,活得舒心。
可待到二嫂掌家,他便彻底成了府中边缘人,常常食不果腹,而自己的亲生父母也对他漠不关心,令他自卑与恐惧层层缠绕,他便更是整日躲在房中,唯有摆弄些石头打发时光。
如今,阿姊却说了,他聪明,比大哥还要聪明。
他不是懦弱,只是胆小谨慎,这不是缺点!
突然间,压在他心头那闷了多年的厚重郁结似乎松动了些。
李唔低垂着脑袋没有抬起,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施茵见他行路的腰背终于挺了几分,稍感欣慰。
江大嫂看着施茵雷厉风行的一番安排,眼中填了些敬佩。
“施娘子,若是能用上我的地方,你也尽管言语。”
施茵沉思了一会说道:
“江大嫂,咱岛上的女子一共有多少?”
江大嫂叹了口气:“仅六人。还算上了你我,还有绒儿。”
“这么少!”施茵知道这岛上女子少,但是没料到竟这么少。
江大嫂点头:“你觉得如你我一般平安无事登岛的女子,又能有几人?”
说完,又摇头:“不,我也算不得与你并列,毕竟流放路上,我没能护住自己的两个孩子。”想到那两个幼子,江大嫂一阵伤怀。
晃了晃脑袋,想要甩掉这不合时宜的感伤,继续说道:“剩下的三人,一人是位老者,如今和家人居住在前面窝棚中,还有两个是流民家的家眷,都是在西边瓦房那处。”
随后想起什么:“哦,倒是你家那个前面的婆母忘了算了,加起来就这七人了。”
施茵皱眉,本想说那妇女能顶半边天,结果这人数差得也太大了。
“那江大嫂,妇人这边先放一放吧,只能劳您这几日帮着扎些草人,放在你家屋中,莫让旁人发觉。”
“草人?”
江大嫂脑子很灵光,瞬间抓住了重点:
“施娘子,你觉得那群人手里还有家伙什?”
施茵点头:“周扒皮他们能带武器,那些流民也能带,虽然可能带不了太多,但手中定有防身的。”
鲁爷在旁插话:“草船借箭?别忘了人家可有大雾天,你……”
瞬间,鲁爷和江大嫂都想起了那冬至的响雷。
冬雷不藏,冬暖异常。
冬季一旦有了暖风,定会在凌晨至上午时起雾!
这是这个海岛特有的场景。
施娘子竟然连这都知晓!
江大嫂是在这儿呆了近二十载才摸出的规律,施茵这才来了不到两月!
她默默对江嵩的打算起了质疑,怕是家中那些老爷们,根本不是施茵的对手。
正在此时,李唔带着李弼来了院子中。
李弼明显是将自己拾掇了一番,踏进来时,语气温和:
“茵儿唤我何事?”
这亲昵的称呼虽有些不妥,但这人毕竟是乘舟和绒儿的亲生父亲,施茵便由得他这般唤了。
“李弼,想来路上李唔已经跟你说清了前因后果,我的打算你也该明白了。”她直视对方,“你意下如何?”
李弼一时有些怔神。
施茵索性把话挑明:“两条路任你选,是留下来一同打理这座坞堡,还是打算明年离岛?”
李弼眉头骤然蹙起,起了怒意:“施茵,我从未对此事有过半分迟疑。
你既已有决断,应该是直接吩咐我做事便是。
我是绒儿与乘舟的父亲,咱们本就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这份干系,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施茵无视他的怒气,这话确实,不论他们俩之间还是不是夫妻,这父子间的血缘已经将他们牢牢捆紧。
她本也只是出于尊敬,随口问上一问。
“你从前在县里,不是担任仓曹掾吗?”
李弼怒气未销,只冷冷嗯了一声。
仓曹掾一职,本就是专管仓廪谷粮,经手所有粮食出入。
昔日他父亲身为魏县县尉,而他执掌全县粮仓,李家等于牢牢攥住了魏县的命脉。
若是在和平年间,也算得上是说一不二的人家。
可如今世道大乱,各地世家大族纷纷占田屯粮、蓄养部曲,寻常百姓也争相依附豪强。
朝廷任命的县尉形同虚设,官仓更是早已空空荡荡。他这仓曹掾,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只分得些口粮度日罢了。
但李弼真才实学不假。施茵见过他早先的账册,条目清晰、笔笔有据。
后来官仓空空,再无账目可记,他也不曾懈怠,常翻阅典籍钻研仓储实务。是以施茵对他管仓的能耐,从未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