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瞠目僵立,目光死死锁定石上的施茵。
月色火光交织下,她及肩长发随风翻飞,身形确有几分罗刹厉鬼之态。
光头心底瞬间恍然,这人确实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
“你……你为何会自行钳去半截头发?”
施茵斜了他一眼,傲气逼人:
“因为我,只是我,发肤与我的宗族门楣无关!我的宗族门楣,靠的是我!我脑,我手,我身!与那几缕毛发有何关系!”
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髡刑素来视作辱没宗族门楣的奇耻大辱。
光头深陷这份屈辱桎梏,心性已扭曲畸变。
当初侥幸活命,他便凭着仇恨苟活度日。
如今与他髡刑之人,竟然自行钳了半截头发!
令他心中莫名生出荒诞之感。
“光头!当初你二人因懒惰偷窃,被我抓了个正着,没当场杀了你们,是想留你们性命以作警示,也是给了你们活路!
谁知反倒留了祸患,竟敢妄图劫持我儿!
这般恩将仇报,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你们也只会堕入畜生道!不当人的东西!”
施茵哼笑一声,撇了一眼躲在石后那老头。
“只一个髡刑,就让你二人死了尊严,没了门楣,躲在了阴沟里头,自愿当起了老鼠!就怨不得我将你们这一窝的老鼠都掏得干干净净了!”
说完,她手中拿出个黑泥蛋。
“火弹!”
石缝后躲着的老人看着那火弹,双眼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然而,下一刻,施茵竟然缓步下来,停在山涧上方两块山石之处。
老人心头一跳,紧紧盯着施茵。
只见施茵冷笑一声,拨开芦草丛,豁然露出石缝之中的山洞。
老者猛然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施茵笑了,将火弹点燃。
“你们这老鼠,惹了我,我准备掏窝了!”
说完,将火弹直接扔了进去。
“咚,咚,咚。”
火弹顺着这山洞一路滚了下去。
老者赤红着双眼,嗓子撕破般的怒吼:“不——”
然而,晚了。
“轰——”
火弹特有的声音响起,那山洞中闪过一阵火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从那洞口处传出。
老者再顾不上山涧中的火光,冲上前,不断用双手拨开烧得正旺的芦草,脚下踩着火焰,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不!不!”
他声音嘶吼得几乎没了力气,就这般爬向洞口。
那山洞,算得上隐蔽,可惜了。
这一枚火弹进去,里头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老头不顾洞中冒出的浓烟,一头扎了进去。
他有他想顾全的人,她有她想顾全的人。
各有牵挂,立场相悖,终究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施茵漠然望着那决然入洞的背影,心底略生唏嘘。
另一侧,光头正震惊地看着冲进山洞的老人,却被身后的李弼举着石头砸中了后脑勺,他捂着流血的脑袋痛得蜷缩在地。
李弼趁机搀扶母亲向着高处巨石攀爬。
然而石头太大了,李母一时无法上去。
正这时,上方忽然探出一只手臂。
只有手,不见脑袋。
李母和李弼瞬间知道这是谁了——李唔。
李唔正趴在石头上,小心地将手伸出,连声喊道:“快,快点上来。”
李母连忙伸手紧紧攥住对方手腕,李唔奋力牵拉,李弼在下方托举相助,几番合力,终将李母送至高处。
安顿好李母,李唔立刻回身,又将李弼顺利拉上石顶。
众人刚站稳,熊熊火舌便席卷至方才所处之地。
火光间,光头痛苦翻滚的身影若隐若现。
李弼立于巨石之上,俯身看着脚下的火光。
一股激荡的心绪莫名地从胸中翻涌而出——绝境之中,他终究寻得了破局的生路,这条生路,是自己硬生生闯了出来。
另一边,施茵,虫三,江榭三人正在那洞口静静地守着。
不一会,随着浓烟滚滚而出,陆续跑出了七人,分辨不出男女。
他们浑身焦黑,有的衣服已经烧成丝缕,露出黑红色的皮肤,被火撩起的火泡破碎后同衣服纠缠在一起。
他们哭嚎着,不知所措地继续望着山洞里。
却再也没有人出来了。
方才入洞的老者也彻底没了踪迹。
这些被熏得黢黑的众人,正是和施茵同乘一船,在甲板的另一侧,那有着十几口子的大家族。
当初自行流配上岛的只有三家,施茵一家,一边带着孩子的那八口之家,还有甲板另一侧的十几口子的大户人家。
其余的都是押解而来的。
那些押解而来的人,同李弼他们一样,身上毫无食物,根本扛不住一个月的以盐换粮。
自登岛以来,有的寻找食物死在滩涂上,有的死在晒洞的争斗中,也有的偷人食物被打死。
总之已经所剩无几,单打独斗,总是如此艰难。
而自行流配而来的三家,从上岛一刻就成了迷。
当初被髡刑的三人便是那大户人家的人,剩下的人哪去了?
施茵也是好奇的。
直到她将这三人赶出了那窝棚,这三人才偷摸地来到这山洞。
施茵跟在他们身后,才知道这儿竟有这么个隐蔽之处。
本想髡刑已足以惩处,这些人只寻到了处隐蔽藏身之地,又与她何干,两家互不打扰也就罢了,她便不再探究。
然而如今打到绒儿头上,就莫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榭小弟,这山洞,你们来岛多年,都没发现么?”
施茵看着那处半人高的洞口问着身边的江榭。
江榭摇了摇头,这是一处山坳,芦草丛生,平日根本不会注意。
“他们倒是厉害,一登岛,就能知道这处隐蔽的山洞。”施茵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施茵看着几个浑身黢黑的人,寻了个眼中尚有几分清醒的人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这儿有个山洞的?”
那人满脸的黑烟掩盖住他的神色。
“我们自己寻到的。”
施茵半点不信,然而人群一阵沉默,再没了声音。
施茵挑眉,看着这群连男女都无法分辨的人,却没有半个孩童。
很奇怪。
在船上的时候,就没见这个大家族中的孩童。
便是旁边的那户人家尚有两个女童。
他们家,十几口,一个孩童都没有。
“你们家的幼童呢?”
施茵又问。
然而他们依旧不答。
“那你们姓甚名谁总能和我说吧,莫不要这仇家都不知姓名岂不可笑?”
那人眼底沉沉,冷冷的说道:“我辈乃是武威侯旁支李氏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