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归家后,便将蛤蜊、海螺与青口贝泡入淡盐水中,待它们吐净泥沙,好明日给孩子们炖一锅鲜美的海味。
她一心忙着手头琐事,丝毫未察觉身旁的乘舟。
少年伸出小手,轻轻抚过她臂上数条血痕,眼眶泛红,泪珠簌簌滚落。
“娘,疼吗?”
施茵闻声回头,望见儿子蹙着小脸的模样,连忙轻声安抚。
“我的乖宝,不过一点皮肉小伤,不值当难过。
你可晓得娘找到的那条通道有多要紧?日后把路修整出来,便是咱们自家的码头。”
施茵语气轻快,故意逗他:“娘还在那边发现了一艘小渔船,等安稳下来,娘就带你去海上钓鱼。海里的鱼鲜极了,定把咱们大宝、小宝养得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好不好?”
见她故作逗趣,乘舟心头的担忧才渐渐散去,脸上终于漾开一点笑意,将余下的顾虑压回了心底。
施茵擦去了乘舟脸上的泪水,将他抱在怀中。
“孩子啊,咱难的时候,还在后头啊。”
施茵在心底无声叹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施茵便起身了,打算给孩子们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海鲜饸饹面。
如今这饸饹床也有了,杂粮面也剩不少,更有那海鲜提味。
今日,定要和孩子们吃个痛快!
施茵先从沙土里翻出早前从吕成那儿讨来的大蒜和生姜。
这两样干货她一直埋在阴凉沙地里,防潮保鲜,既不会腐坏,也不易抽芽,随取随用,格外省心。
随后将昨晚浸在淡盐水里的蛤蜊、青口贝、海螺一一捞出,反复淘洗数遍,把壳缝里的泥沙冲刷得干干净净,搁在藤编的簸箕上沥干水分。
随后将生姜切丝,大蒜拍扁,备用提味。
灶膛里添上干柴,瓦罐中放入姜丝蒜末,把洗净的各类海贝一股脑倒进去,慢火稍煨一会,就加入一罐清水继续炖煮。
不一会,贝壳渐渐受热微张,鲜气扑面而来。
趁着熬汤的空档,她取来备好的杂粮面,加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静置稍醒。
等煨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将里面的海鲜汤尽数取出,放到陶盆中备用。
重新在瓦罐中倒入清水,再次煮沸。
施茵此刻也是没办法,陶盆不能直接放在火上烘烤,家中能用的锅就这么个瓦罐。
此时,一口大铁锅,成了施茵的执念。
等瓦罐中的水开始冒小泡的时候,施茵便将饸饹床放在灶台上。
把面团填进料斗,压杆轻轻一按,一根根粗细匀溜的杂粮饸饹便顺着圆孔滑出,落进沸水里。
柴火不歇,瓦罐中的饸饹面上下翻滚,不过片刻便已熟透。
此时就可将饸饹捞起,直接倒入那个盛着海鲜汤的陶盆里。
“铁锅、瓷盘、瓷碗,样样都缺,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过日子的家什凑齐全。”
施茵一边捞面,一边郁闷地嘟囔。
“娘,你刚刚说啥?”
乘舟揉着睡眼,隐约听见母亲的声音,迷糊地开口问道。
“没啥,正好醒了,快起来吧,娘给你们做了海鲜饸饹,正冒着热气呢。”
方才她一时感慨,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反倒把乘舟给吵醒了,倒省了再特意去叫了。
乘舟牵着还睡眼朦胧的绒儿起身,简单梳洗过后,两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一缕浓郁鲜美的海味,钻入鼻尖,兄妹俩顿时精神一振。
“娘,这就是蛤蜊吗?那一个是海螺?”
乘舟此时全然不似昨日的伤感,仔细瞅着陶盆里形态各异的贝壳,好奇地询问。
从前李家定居长安,地处内陆,路途遥远,这类鲜活的海货根本无从运过去。
自到了黑山岛,他才头一回见到茫茫大海,认识了海蛎。
如今又认得蛤蜊、青口贝与海螺。
昨夜母亲随口提起的八爪章鱼,更是让他满心向往,当即缠着施茵,央求下次赶海带他一同前去。
施茵略一思忖,应道:“快了,等下个月李家登岛,你爹便能留下来照看绒儿,到时候娘就带你去海边赶海,出海钓鱼!”
她心里暗自盘算时日,李弼一行人也该快要到青州了。
李弼为人做丈夫委实不堪托付,可唯独在儿女身上,却着实上心。
在如今这个世道里,倒也算难得有几分做父亲的责任心。
绒儿也总不能一直劳烦江大嫂照拂,施茵此刻,也只能希望这李弼能多少分担几分。
————
李弼一行人确实抵达了青州地界。
可眼下青州正处灾荒。
天灾虽早已平息,朝廷却对灾后的青州置之不理,毫无作为。
耕牛早已吃光,粮种更是颗粒无存,地上的杂草,树上的树皮树叶,早已被百姓拿来充饥。
放眼望去,一片荒芜,良田就这样白白废弃。
此种情况下,便是那三名官差的神色,也愈发警惕起来。
此时的饥民比起施茵当初路过时,更是凄惨,早已濒临绝境,乡间甚至出现易子相食的惨状,人间乱象触目惊心。
官差随身带的口粮,早已被饿红了眼的饥民盯上。
幸而几人反应迅捷,拼尽全力挣脱围堵,躲进了驿站暂避。
可躲进驿站,也算不上安稳。
此地驿使早已弃驿逃亡,不见踪影。
三人带着李弼他们只能死死抵住大门,这才勉强护住口粮。
一名官差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低声怒骂:“该死!这青州怎会成这般鬼模样,咱们竟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过!”
另一个叹了口气,满是懊恼:“我就说当初这趟押送差事,那些有门路有靠山的全都推得干干净净,原来他们早已知晓内情。偏偏咱们几个无依无靠,反倒被硬推来趟这浑水。”
“去他娘的朝廷!就给这么点粮饷,连我和家婆娘糊口都撑不了几日,真要是把命搭在这里,实在太不划算!”最后一人直接骂了起来。
三名官差你一言我一语,满腹怨愤,议论不休。
一旁的李家众人,更是惶然难安。
李家如今只剩寥寥数人。
李母一直都是恹恹的,却硬是熬到了青州。
长子李弼两颊凹陷,面色蜡黄,一路搀扶着老母亲,早已身心俱疲,耗尽了气力。
老二李曲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的几个孩子终究没能熬过沿路饥寒,尽数折在了逃亡途中。
妻子谢氏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已是奄奄一息,可李曲全程冷硬漠然,连一眼怜惜的目光都不肯施舍。
老三李涧,在幼子夭折第七日,便与妻子双双撞树,了结了性命。
老四李巡一家三口,相当决绝,趁着一个暗夜悄无声息私自逃走,不告而别。除却他们一家三口,无人知晓去向,就连李母也被蒙在鼓里。
为此,李家其他人都挨了一顿鞭子。
就连李母对老四一家也是满心怨气。
老五李唔,依旧是那一副怯懦可怜的模样,蜷缩在角落,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