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落地,李弼沉默不言。
他不是傻子,这伙人是冲着施茵来的,那必然是要利用孩子达到拿捏施茵的目的。
无论对方吩咐何种小事,到头来终究是逼他二选一——母亲,施茵,一生一死。
李弼脑中飞速转着,他不能选,孝道在前,他不能不管李母的生死。
但是施茵……
他更是明白,若是施茵死了,母亲,他,乘舟,绒儿也绝不会有善终!
更恐怕,他们在这岛上根本活不过几年,甚至连这冬,都不一定能扛过去。
这些利害,李弼心里清清楚楚。
老者似乎是看透了他心中的顾虑,语气循循善诱:
“小子,你放心,我们不要你孩子的性命,甚至连粮食都会给你们留下充足的分量。
只要你将那小闺女带过来,我就放了你娘。
只要施茵过来,我就放了你闺女,你看,只要换这么两次,咱俩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多好。”
多好——
李弼手中火把燃过半截,滚烫的炭屑不断落下,手臂,手腕,手背,撩起一个个火泡。
衬着那消瘦如骷髅般的胳膊,透着可怖。
芦草丛里的李母望着火光里明暗变幻的长子,骤然忆起二儿子在逃命时回望她的眼眸,那一眼满是狠厉的决绝与挣扎,她看得真切。
而此时,老大的神色,她看不清。
李母突然就觉得自己活着好没有意思。
她年少享尽荣华,耗光了这半生福运,待到中年国破家亡,终究沦落流放荒岛的命运。
她想起流放路上的屈辱艰辛,想起死在自己怀中的卓儿,惨烈撞石的老三,连夜逃了的老四,屈辱跳江的几个妾室,老二离去的背影。
李家啊!
二十几口的人丁,如今正经算下来,竟也只有一个巴掌的数。
不!还有!
李母想起乘舟,想起绒儿。
不管怎么说,他们身上都是留着李家的血,是李家的后人。
便是她再讨厌施茵,讨厌她的孩子,也不能否认,乘舟和绒儿,是李家现如今唯一活下来的孙辈后代。
纵使她再怨恨施茵,却也不得不认清现实,唯有施茵才能护住那两个孩子。
施茵若是没了,这贼人便会瓜分她带上岛的粮食、武器,甚至那屋子。
而凭老大的能力,根本无力护住两个孩儿。
李母、李弼母子二人,几乎同时都在脑中回荡着施茵的那句话:“生路,从来都是自己闯出来的!
李弼,你从来都护不住我,更护不住孩子。”
李母重新抬头,看着明暗不定的李弼,忽然就不愿再这般僵持了。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那壮汉的桎梏,直了直身子,抬手理好衣襟。
一路来,她一直都是被选择的那个——老二选择丢下了她,走了。如今老大也要在她和施茵中间抉择。
她不愿这样,毫无尊严,只等着被动选择。
被她甩开的壮汉本来还想呵斥两声,但身后的老者摇了摇头。
也是,这个老妇,便是放开她,又怎么能跑出这片枯草涧。
高处的李弼终于看到了李母身影,她头颅昂起,露出在芦草荡里。
“老大!你听好了。
绒儿年方两岁,我从没正眼看过她。一个女娃娃罢了,从来都不如我的卓儿!”
李母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同刚刚还哀嚎的声色不同,带着几分决绝。
“从前就不在意的娃儿,今后,你娘我更不在意!用她来换!娘嫌弃!”
说完,自己猛地往前扑,妄想快跑几步,寻着前方的石块,就如同老三那般。
同一时刻,李弼也终于狠下心肠,瞅准母亲的身后,猛地将手中的那火把直接扔进了枯草涧。
“娘!施茵有句话说得对,生路从来都是咱自己闯出来的。咱娘俩今儿就在这火海里头,闯出条生路来!”
李母只迈了两步,就被那壮汉又给擒了回来。
但是下一刻,壮汉身后的枯草猛地燃起了大火。
他们一众人,瞬间惊慌起来,根本顾不得钳住李母。
这可是枯草涧,一个山坳啊!
那伙贼人万万没想到这李弼竟然真敢扔这火把!他不怕烧死自己的母亲么!
李弼将这草涧引燃,便直接下了这山坳。
火舌借着风势翻涌肆虐,黑烟滚滚透着红光,昏暗山坳转瞬被映得透亮。
李弼纵身跃下山坳,快步朝着母亲所在处奔去。
一众贼人慌不择路,只顾找寻出路想要逃离险地。
噼啪燃烧的声响夹杂着纷乱惊呼,火光滔天。
此时,众人头顶上方,一个声音响起:
“李弼!今儿,我高看你一眼!”
这声音,此时落在李弼的耳中,如同天籁的菩萨。
落在那伙贼人耳中,犹如地狱的罗刹!
施茵。
是施茵!
“嗖——”
一箭落下,方才已经爬上石头的那个三旬壮汉,被利箭射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仰身又栽回到草丛中,下一刻,火舌卷来,一声惨叫,将其淹没。
“爹——我觉得您刚刚,很帅!”
乘舟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根箭矢,重新安放在弩箭之上。
“帅?”李弼听不懂这个词,这词是施茵教给乘舟的。
乘舟之前也不太理解这个字,可刚刚,他突然就想这么形容。
李弼抬头看着熟悉的身影,心头猛地就安稳了下来。
可此时周边都是火舌,便是心中欣喜,也顾不得多说什么。
火势在枯草丛中蔓延得很快,李弼和李母寻着尚未烧着的地方想着冲出去。
但是浓烟滚滚,很快他们就看不清前路。
而身后的火焰马上就要追了上来。
二人正搀扶着来到山坳的边缘,看着眼前的石山,正要爬上去脱身。
却在此刻,他们身后,那个光头突然出现,伸手拽住他们的衣襟,一把将二人拉了下来。
浓烟中,传来他咆哮的声音:
“施茵!你丈夫、婆母如今都在我手上!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
我也知道,只要我一露头,就会被你当成靶子!
我活不下去了,但是!
我死也要拉着他们下地狱!
我要这世人都唾弃你!鄙视你!厌恶你!你这个不忠不义,无孝无德之人!我要去地狱!去阎王殿里告你!我在十八层地狱里等着你!
啊——”
光头说到最后,发泄般嘶吼着,在火光和浓烟中更像恶鬼一般。
施茵立于巨石之上,冷眼俯瞰下方山涧火海。
语气淡然:
“啧啧,真是可怜——
刚刚这李弼不是把该说的都说了么!用他们的命威胁我?真是蠢招。
还谈什么众人唾弃?呵呵,你觉得我在乎这众人?这世间?”
施茵一把将自己的头巾扯下,碎发随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