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李弼,今夜过得更是凄惨无比。
当晚他送下藤柴和干草之后,施茵还是给了他一捧荞麦的。
等他带着这些荞麦回了家,看着自己后晌时分,辛苦从海边敲回的海蛎肉还放在院中一动没动,便有些恼火。
哪怕母亲帮着冲洗蒸煮,帮衬他一二,此时他肩膀也能稍稍轻快一丝的。
然而,当他怒气冲冲进了屋子,才发现,母亲不见了。
屋前屋后的喊了半天,也不见回声,心下暗道不好,竟当真离家出走了。
此时天色已暗,冷风四散。
李弼只能举着简易的火把漫无目的唤着:“娘!娘!”
然而声音很快就被风声淹没。
李弼越发焦躁,几次想去寻施茵帮忙,但只转身瞬间便驻足,继续自己寻找下去。
这个时节,岛上家家户户封紧了门户,不见半点灯火。
他借着月色与火把微光,漫无目的仓皇呼唤。
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然入了深夜。
夜幕下的黑山岛阴气森森,冷风和海浪尚且不算凶险,潜藏暗处居心叵测的旁人,才最让人不安。
李弼不敢深思母亲究竟是绝望轻生,还是遭歹人挟持。
只满心懊悔涌上心头,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李弼在聚集区转了个遍也没母亲的影子,只好扩大了范围,出了这片屋舍,寻找起来。
码头方向的小路毫无回应,晒洞那儿的悬崖也没有人影,葎草缠绕的荒地更是没有动静。
李弼正准备在黑夜中摸索登山寻找的时候,突然听到山涧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娘!是你么!”
“娘——!”
“老大!老大!我在这儿!”
很快,李弼就听见李母那虚弱的声音传来。
李弼当下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他跌跌撞撞地终于寻着声音前往了那处山涧。
走进后,只见这儿的草木实在密实且干燥,手中的火把一旦靠近,整片枯草涧说不准就要被点燃。
李弼只好喊道:“娘,您在哪!伤到没有!能看到我么?往我这儿多走两步!”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她走不出去!”
陌生的语调裹着恶意,李弼心存的那丝侥幸,终是荡然无存。
“你是谁!你抓了我娘想干嘛!”
那声音毫无感情:
“哼,施娘子的儿女我们抓不着,这婆母倒是撞了上来,倒是省了我们力气。”
李弼竭力将火把往前探,想要窥探暗处的那个人影。
忽而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阴鸷:“劝你别举着火把四处晃动,但凡火星掉落,整片野草燃起,你母亲也难逃火海。”
李弼心头骇然,对面并非一人。
他深吸口气,努力冷静下来: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黑暗中,原本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简单,唤施茵施娘子亲自过来,咱们算算,这老妇人能换多少粮食。”
李弼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真是冲着茵儿来的。
他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颤,强压着慌张:
“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施茵在我们上岛的第一日,便将我休弃。
对我娘,更是全然无人子媳的礼数。
你们要是拿我娘换施茵的粮,怕是一粒米也换不到。”
随后又冷哼一声,装作愤恨的声色:
“就她那罗刹的名声,怎么可能是个孝顺的!”
“休你?”
暗处之人显然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般荒唐的事。
骤然安静下来,后又窸窸窣窣地讨论片刻。
“就算不顾及你的情面,也总得念及她自家孩儿。
这老妇终究是她孩子的祖母,她也不能坐视不理。回去传话,让施茵备足一石荞麦前来赎人,迟上片刻,便只能等来一具尸体。”
此时,他们也不敢赌这婆母的身份了,只要了一石的荞麦,想着应是能换这祖母的分量。
说完也不知怎么伤了李母,只听她一声惨叫声后传出恐惧的声音:
“老大,你快回去寻施茵!娘手上疼得厉害,心里实在害怕……”
李弼此时纵是心焦如焚却万不能急了,他知,一旦自己失了态,母亲更是救不回的。
“你们大可问问我母亲,往日在李家,她是如何对待施茵和两个孩儿的。
眼下我那两个孩子连她一面都不愿见,你觉得罗刹会在意这个孩子的祖母!”
李弼攥紧拳头,望着幽深的山涧,实话实说。
他有预感,莫说用一石,便是一斗的荞麦,施茵都是不会拿出的。
所以这救人的事,万万不能压在施茵那儿。
山涧中,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个死老太婆,竟诓骗我们!”
李母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从未诓骗你们,他们没有弃婚文书,论名分我本就是施茵婆母,何来诓骗一说!”
话音未落,刺骨的疼痛骤然袭来,李母痛呼出声。
心中只后悔不已,方才碰见他们的时候还不如不报这施茵的名号呢,谁知这是寻到了仇家了,让她遭了这番罪。
李弼心头一紧,急忙出声阻拦:“住手!切莫伤害我母亲!我愿拿出粮食来赎人。。
闻言,黑暗中的人开口:“你?能有多少粮食?”
“一捧荞麦,外加一篓海蛎肉。”
李弼说完,那边一阵静默后,传来一声怒喝。
“你在耍我们么!”
李母手臂再度传来剧痛。
刚想哀嚎,却透过草丛,望着被火把映着的单薄的身影,竟硬生生将哀嚎咽了回去。
李弼连忙解释:
“我不是耍你们,而是我只有这些。
你大可询问住在那瓦屋群中的人,当日我们流放而来,如此劳顿,便连她院子都没有让我们进的。
这几日我靠给施茵砍柴割草才换得这一捧荞麦!
这便是我全部家当了,你们利用我母亲要挟施茵是半点用处没有的。
但我在意母亲,我愿用这全部的家当换,只求你们莫要伤她。”
李弼的声音就这般传入李母的耳中。
她知道,这些粮食都是李弼给施茵干了一日的活计换的,如此少的粮食,便是他自己都是不够一顿的。
此刻的李母已然泪流满面,心中后悔不已。
后悔自己跑出了屋子,后悔自己报了施茵的名号,更是后悔,后悔自己从未亲自抱过、上心过、教养过的长子啊!
李母自流放以来,头一回冒出了一丝死志,她不想再成了累赘了。
李母身边的一个三旬壮汉,闻言冷笑一声:“罗刹果然是罗刹,丈夫,婆母竟然全然不管不问!”
他的身后,一个光头声音带着阴鸷:“我就说应该直接抓她那一双儿女!”
三旬壮汉蔑视他一眼:“那小子出门都在衣襟中别着弓弩,咱抓他定要填上两条人命,是你填还是我填!”
“这小罗刹竟然也警惕成这般!”光头自然也是知晓乘舟的准头的,却还是心有不甘。
“现在该怎么办?”
那壮汉实在不屑那捧粮食,此刻只觉这老妇有些累赘,转头看向后方那位苍老的身影:
“一捧粮食能有何用,不如将这老婆子直接”说完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
阴暗处,老者簌簌一笑,扬声对着李弼道:“小子,粮食我便不要了。只需你办成一桩小事,便可换回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