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来的。
孟珍正在药铺里整理账册,门忽然被人拍响,她开门,是个穿着内府杂役服的小厮,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孟大夫,王爷……王爷旧伤复发,昨夜就开始高热,到现在还没退。”
孟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旧伤。
她知道是哪里的伤。边关那年,王爷亲自上阵,右肋被戟刃划穿,伤口深到肋骨。当时止血仓促,留下了病根。往年入秋,她都会提前备好药,叮嘱他少劳累、少受凉。
但今年这个秋天,她焦头烂额,没顾上。
孟珍把笔搁下,“太医署怎么说?”
小厮嗫嚅,“三位医正轮流看过了,开了方子,但高热一直没退……医正说,旧伤入里,需要时间调养。”
说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分明带着一股虚浮。
孟珍拿起药箱,“走。”
进了王府,她还没走到正院,就在二门处遇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谢宗远,后头跟着三四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其中一个穿着藏青色儒服,手里拿着个药箱,下巴微微扬着,带着那种见惯了高堂庙堂的从容劲儿。
孟珍认出谢宗远的脸。这人她打过几次照面,笑起来很好看,说起话来字字句句都是为你着想的姿态,但那双眼睛从来不跟你的视线对上。
“哟,这不是孟大夫,”谢宗远一见她就笑了,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轻飘飘的,“您也来看望王爷?”
“嗯。”
她没废话,直接往前走。
谢宗远没让开,只是侧了侧身,“孟大夫,您看,王爷这回病得不轻,太医署几位医正也束手无策。我这里特地从南边请来了江南名医沈先生,医术高明,医名远播,让沈先生接手,想必王爷能早日康复。”
孟珍停住脚,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藏青色儒服的男人。
沈先生冲她点了点头,笑容客气而疏离。
她把这张脸记在心里,转回去看谢宗远,“谢侍郎,我也来看看,不碍事吧?”
“当然不碍事,”谢宗远说得滴水不漏,“只是如今王爷需要静养,人多怕扰了清静……”
“谢侍郎说得在理,”身后忽然有人接话,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那就都少说两句,省着扰了王爷清静。”
孟珍回头。
是镇远将军霍崇。
这个老将军,年近六十,脸上都是风霜刻出来的沟壑,手背上有几道陈年刀疤,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堵墙。
他走过来,站到孟珍旁边,扫了谢宗远一眼,“孟大夫跟王爷共事多年,医术有目共睹。老夫以为,这会诊的事,该由孟大夫参与,至于这位沈先生。”他顿了顿,慢慢把目光落到沈先生脸上,“等孟大夫先看过,再说吧。”
谢宗远的笑容没变,但收了收,“将军说得是。”
孟珍没有去看霍崇,只是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抬脚往里走。
她心里在算。
谢宗远带着南方来的医生,急着接手王爷的诊治。如果把控住了诊疗,用药的权力、探视的权力,就全落在他们手里。王爷旧伤复发,本就虚弱,倘若再被人动手脚……
不能让这个口子开。
王爷的寝室里气味很重,艾草、药汤、淡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王爷躺在床上,脸色青白,额头还压着一块湿帕子。孟珍走近,他睁开了眼,看见她,嘴角动了动,“来了。”
“嗯。”孟珍把药箱放下,在床边坐定,伸手去摸他的脉。
脉象浮而数,带着涩,按到深处,有一股无力往下坠的感觉。
不是简单的风寒入体,是旧伤的根子在翻。气血已经有些亏损,再拖下去,怕要伤到根本。
“昨晚怎么受的凉?”她低声问。
“审了一夜的卷宗,”王爷说,声音有点哑,“没注意。”
孟珍没说话,把脉放开,开始检查伤处。解开衣物,右肋那道旧疤已经泛红,周围皮肤发烫。她指腹轻轻一压,王爷倒吸气,肌肉绷紧了。
她重新把衣物拉好。
“不算太坏,”她说,“但也不轻。至少要卧床十天,不能受风,不能动气,不能操劳。”
王爷低笑一声,“偏偏什么都不能。”
“那就什么都不能,”孟珍不客气,“您要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我可救不了。”
王爷看着她,停了一下,“谢宗远那边,你遇上了?”
“嗯。”
“他带来的那个沈先生,你怎么看?”
孟珍拆开药箱,开始取药,“不知道。没见过,也没打过交道。”她顿了顿,“但无论医术如何,现在这个时候,不该让外人接手。”
王爷没有立刻说话。
外间的说话声隐隐传进来,谢宗远的声音,还有霍崇低沉的应答声,夹着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的嗓音。
“霍老将军力挺你,”王爷开口,“他跟我说,孟大夫的医术,他见识过,信得过。”
孟珍手没停,继续捻药,“将军抬爱。”
“孟珍。”王爷叫她名字,声音放轻了,“这段时间,你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她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有一些,”她说,把配好的药粉倒进碗里,“还不够。”
“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孟珍把药碗递给他,“您喝药,然后睡觉。别的什么都不需要您做。”
王爷接过药碗,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药喝了。
孟珍把碗接回来,放到桌上,站起身,走出了寝室。
外间,谢宗远还在,靠着柱子,跟一个幕僚低声说话,见她出来,立刻直起身,“孟大夫,王爷情况如何?”
“旧伤复发,气血有亏,”孟珍平声道,“需要静养,用药要慎。”
“那沈先生——”
“我已经开了方子,”孟珍打断他,语气不重,但话说得很实,“如果谢侍郎对我的方子有疑虑,可以请霍将军和太医署的医正一同核验。如果没有,那就按我的方子来。”
谢宗远笑了,“孟大夫说话,向来这么……直接。”
孟珍看他,“侍郎习惯了委婉,觉得直接刺耳,情有可原。”
谢宗远的笑容停了一秒,很快又接上,“哪里,孟大夫说笑了。”
霍崇站在边上,没开口,但手背上那道刀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孟珍没再说废话,转身去找太医署的医正,把方子递过去,让他们核对。三位医正看了,没有提出异议,只说与他们的思路有几处相合,略有增减,可以并用。
她点头,把调整后的方子重新誊写一份,留在王府,嘱咐了煎药的时辰和火候,才拿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二门,霍崇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老将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谢宗远这次来得蹊跷,”他说,“你留意着点。”
“我知道,”孟珍说,“将军也当心。谢侍郎不只盯着王爷的病,他盯着的人不少。”
霍崇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脚步慢下来,停住了。
孟珍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风把巷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横着扫过脚面,带着一股凉意。
她把药箱背紧,脑子里那根弦,悄悄又拉紧了一格。
周太医,李幕僚,谢宗远,还有那个不知底细的沈先生。
但还没到收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