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刑部尚书范温身居高位,在朝中声望极高,未必会将陆洵这般年轻后生放在眼里,但此事毕竟是刑部理亏在先,一旦事情闹大,他这个刑部尚书想必也是难辞其咎。
范温年事已高,年纪越大便越是爱惜羽毛,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官声着想,也不会任由崔述这般肆无忌惮地徇私枉法,拖累自己的半生清名。
褚玉深知,这已经是陆洵眼下能为他们姐弟做到的极致了,心底满是感激,郑重谢过了陆洵,同时还承诺,待弟弟平安归来后,定要亲自携礼登门,感谢他此番倾力相助。
其实,若不是回京后诸事繁多,无暇顾及人情往来,她早就想去陆府登门拜访了。
记忆中,陆洵之妻李氏是个极为温柔的人,每次陆洵前来褚府拜访父亲时,李氏总会相伴前来,在后宅耐心陪母亲闲谈解闷,还会为年幼的她与弟弟带些亲手制作的精致点心。
后来父亲去世,母亲带着弟弟搬去了沈宅,与陆府相隔了大半个京城,往来极为不便,再加上陆洵成为金吾卫后公务繁忙,很少再有闲暇时间登门拜访,两家之间的走动才日渐稀疏了。
可陆氏夫妇对自己和家人的情谊,褚玉却始终铭记于心,相信他们两家人间的情分,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半分。
重生以来,陆洵于她、于褚家,数次雪中送炭,暗中帮扶,恩情深重,于情于理,她都该主动登门拜谢一番,顺便看望一下李氏和他们的一双儿女,也算是尽一份自己作为长辈的心意,就如同李氏当年对待自己和弟弟一般。
看着褚玉眼底的真诚和恳切,陆洵便知道她说这话并非纯粹的客套,而是发自真心的承诺,便没有多做推辞,只温润一笑,坦然应下。
马车辘辘而行,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沈宅门外。
因为陆洵还有公务在身,不宜耽搁太久,便没有下车,只隔着车帘,请褚玉代为向沈氏问好,同时叮嘱她们母女莫要太过忧心,褚隽的事他会尽量去想办法。
褚玉再次郑重谢过,随后立在门前,目送着马车绝尘而去,消失在了街巷尽头,方才收敛了心绪,转身踏入了沈宅。
——
接下来的日子,褚玉和陆洵都在为了褚隽的事而奔走。
陆洵言出必行,当日傍晚下值后,便径直前往尚书省,在门外拦住了准备归家的刑部尚书范温,将崔述利用职权,对昔日政敌之子滥用刑罚、严刑逼供一事尽数告知,并且直言若是刑部继续放任崔述这般徇私枉法,他便立即将此事上报给御史台,让御史弹劾他们。
范温身为朝中老臣,官至一部尚书,原本是不怕陆洵这样的年轻后生的,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御史台那帮官员各个不是省油的灯,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刑部出了这样的事,少不得要在朝会上当着圣上的面弹劾他御下不力,闹得朝野皆知。
他已经老了,当不了几年官了,可不想在自己仕途生涯的末期,因为手底下的人徇私枉法,落得一个晚节不保的结局。
一番权衡之下,范温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放下身段,坦言自己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同时还保证会彻查此事,绝不让任何人蒙受不白之冤,恳请陆洵不要将此事上报给御史台知晓。
陆洵答应了,但只给了范温一日的时间,若是他一日之内不能将此事处理妥当,他依旧会递状给御史台,请御史来督办。
范温因此不敢耽搁,次一日早,他刚到尚书省,便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这一查,很快便发现了崔述的确在尚未查明案情的情况下便下令对一名年轻考生施以重刑逼供的事实,吓得他第一时间请了大夫前往刑部大牢为其诊治,避免闹出人命,同时严厉斥责了崔述,说他差点毁了自己半生清名。
崔述没想到范温这个素来疏于管事的老家伙竟然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得当即跪地不起,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陈年旧怨蒙蔽了心智,并且发誓往后定当恪守本分,秉公办事,绝不会再犯同样的过错。
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范温身为刑部尚书,应当撤销崔述审理此案的权力,但范温的初衷并不是为褚隽伸张正义,而是担心此事牵连到自己,害得自己晚节不保罢了。
如今见崔述认错态度良好,范温没有对他多做惩罚,仅仅口头批评了几句,便依旧让他与其余几名官员继续主持此次科举舞弊案的审讯事宜。
不过经此一事,崔述到底还是收敛了一切,不敢再对褚隽私自用刑了,再加上有大夫及时诊治,褚隽的伤终究没有继续恶化,算是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而与此同时,褚玉那边也没有闲着。
她先是在卢蕊的牵线搭桥下,结识了刑部郎中段平的夫人冯氏,从她口中打探到了此次科举舞弊案的案发始末。
原来,最初发现夹带的那间号舍,正是弟弟原本所在的玄字三十二号。
正因如此,他虽然不在那名胥吏所供出的购题名单中,却依旧有舞弊之嫌,这才被官府关押进了刑部大牢,等候审讯。
从冯氏的口中,褚玉还意外得知,那夹带上的内容,正是科考第二日经义一门的标准答案。
可褚玉心里清楚,早在科考第一日的晚间,弟弟便已经在主考官和兵卫的见证下更换了号舍。
也就是说,那份在玄字三十二号内发现的夹带,压根和弟弟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早在经义考试之前,他就已经不在这间号舍里了!
抓住这一线生机后,褚玉片刻不敢耽搁,即刻赶去了尚书省,在门外苦苦等了近两个时辰,只为了见到礼部侍郎徐勉,请求他为弟弟出面作证。
礼部侍郎徐勉,便是本次科举省试的主考官。
当初弟弟申请更换号舍,便是他亲口同意过的。
因此,只要徐勉愿意出面为弟弟作证,将他在考试期间曾经更换过号舍的实情告知给主审此案的官员,便可以彻底洗清弟弟身上的嫌疑了。
这一等,便等到了日暮时分。
尚书省各司官员陆续散值离去,人流渐疏。
褚玉在尚书省门外翘首企盼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那个身着绯袍,面容端方的礼部侍郎,徐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