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后,褚玉脚步微顿,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装满碎银的荷包,递给身前那名狱卒,恳请他日后务必帮忙照看一下弟弟。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即便是身为金吾卫的陆洵,没有正当理由也无法随意出入,更何况她一介女子。
此番能顺利乔装入内探视,已是万分侥幸,往后怕是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弟弟伤成这个样子,若是再没有人照看,时间长了身子肯定熬不住,所以褚玉才想着稍作打点,让这里的狱卒尽力照料重伤的弟弟,至少保住他的性命。
那狱卒见状,连忙摆手推辞,“公子不必如此,陆大人素来照拂我们这些底层差役,即便是看在陆大人的面子上,我也会尽力照看一二的。”
陆洵为人正直,素来体恤下情,这名狱卒在刑部当差这些年,没少受到陆洵的照拂,本就对他心怀感激。
此番陆洵特意吩咐他们要对这位公子多加照看,他于情于理都会尽力帮忙,无需褚玉再额外打点。
却见褚玉轻轻摇头,语气坚定道:“你和陆大人之间的情分,是你们的事,可我作为隽儿的家人,既然有求于你,便不好什么都不表示,你好生收下吧,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
虽然此番是陆洵主动提出帮忙,但褚玉不会因为他的善意,便心安理得地利用他的人情。
何况这点小钱,对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对于一名寻常的底层狱卒而言,却几乎抵得上一年辛苦当差的俸禄。
若能换来对方的真心相助,那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
见褚玉都这般说了,那狱卒便不再执意推辞,郑重收下了荷包,承诺会尽自己所能照看好褚隽,不负她和陆洵所托。
二人沿着牢道一路前行,很快便回到了先前的那个岔路口,见到了正静立在此等候的陆洵。
简单见礼过后,那狱卒便躬身告退,回到自己值守的岗位去了。
褚玉则跟随陆洵的脚步,离开了刑部大牢,坐上了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褚玉不再强装镇定,心底积压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在车厢内坐定后,陆洵侧首看去,一眼便看到了褚玉双目湿红,眼底含泪的模样,心底顿时咯噔一下,连忙问她怎么回事。
感受到陆洵满含关切的目光,褚玉眼底眸光一动,先前在弟弟面前强撑出的冷静都在此刻轰然崩塌。
褚玉用力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这才用颤抖的声线,将方才在狱中所见的一切,包括与弟弟之间的对话尽数道出。
“……我从未想过,刑部的官员竟然如此目无王法,敢在案情尚未查清之时,便对人这般严刑逼供。”
褚玉越说,嗓音便越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底愤怒和恨意交织翻涌。
陆洵听罢,心底亦是一惊,神色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身为金吾卫,经手的各类刑狱案件不计其数,自然知道这一切是于法不合的。
何况褚隽是恩师之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此刻听闻他竟然遭到了如此酷刑对待,陆洵自然也无法接受。
一时间,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陆洵深吸一口气,沉声分析道:“据我所知,此案由是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师弟说那人年约五十,身着绯袍,在我认识的人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应当只有刑部侍郎崔述了。”
陆洵身为金吾卫,平日与刑部和大理寺都多有往来,对这两院衙门里的各位官员都有几分了解,所以仅凭这些信息,便很快能锁定到褚隽所说的那个人。
“崔述……”
褚玉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秀眉微微蹙起。
自从嫁入谢家后,她便常年居于内宅,终日忙于打理中馈,相夫教子,很少再关心朝堂上的事,即便偶尔跟着谢泽去一些官员家中拜访,见的往往也是和谢泽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官员,很少会与年纪五十上下的官员有所接触。
可崔述二字入耳,她的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丝熟悉之感,仿佛她曾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正当她绞尽脑汁在记忆中搜寻有关崔述的信息时,却见身旁的陆洵忽然眸光一亮,神色恍然道:“我明白了!”
褚玉猛然回神,睁大眼睛看向陆洵,语气急切地问道:“陆大哥,你明白什么了?”
陆洵收起眼底的恍然之色,目光看向褚玉,神色凝重,字字清晰道:“我明白崔述为何会对师弟下这般狠手了!”
说罢,他稍作停顿,理清思绪后,便将褚攸之和崔述的陈年旧怨缓缓道来。
“我记得,当年老师尚在朝中时,便时常与崔述政见不合,两人在朝堂上有过几次激烈的言语交锋,彼此之间可以说是积怨极深,相看两厌。”
“后来老师被贬去岭南,崔述听到消息后,还曾在府中大摆筵席,饮酒庆祝,足见其对老师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陆洵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语气愈发沉冷。
“崔述身为刑部侍郎,是此次科举舞弊案的主审官员之一,手里握有所有涉案考生的身份信息,想必很容易便能发现师弟乃是他昔日恨之入骨的政敌之子。”
在陆洵讲述的过程中,褚玉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从最初的震惊,逐渐演变成了愤怒。
“所以……他是借着办案之名,行公报私仇之实?”褚玉声音愈发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明知此案可能存在冤情,却执意不听隽儿的辩解,强行对他严刑逼供,只为发泄他对父亲的陈年旧恨?”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一世,她百般规避风险,却还是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难怪弟弟说那人根本不听他辩解,也根本不派人去调查真相,而是直接下令对他严刑逼供,意图屈打成招。
原来主审此案的官员,竟然就是父亲曾经的政敌!
原来他根本不在乎真相,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弟弟留半条活路!
褚玉怎么都没想到,那崔述竟如此心胸狭隘,明知父亲早已去世多年,却还是忘不掉当年的政见之争,甚至还将这份恨意转嫁到了他的儿子身上。
要知道,父亲当年遭遇贬谪时,弟弟尚不满十二岁,根本不清楚朝堂上的那些明争暗斗,甚至压根不认识崔述这个人。
可他竟为了泄一己私愤,这般罔顾律法,草菅人命,当真是心肠歹毒,令人发指!
这般想着,褚玉眼底顿时翻涌起滔天的恨意,恨不能将崔述碎尸万段。
陆洵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郑重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你且放心,我会将崔述滥用职权、刑讯逼供一事据实上报给刑部尚书范大人知晓,让他务必警告崔述,莫要行此公报私仇、残害无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