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的批文下来得比苏云云预想的快,快得有些反常。
通知贴出的当天下午,政治处主任亲自来了一趟医务科,说是“例行关怀”,顺带把巡回小组的编制文件递给她,让她签字确认。苏云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发现副组长一栏已经填好了司景的名字,落款时间比她提交申请早了整整半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签了名,把文件还给政治处主任,道了声谢。
政治处主任走后,她把那个时间差在心里压了很久。
出发前两天,苏云云开始整理巡回所需的材料。连队试验田的数据记录、近三个月的病例档案、各连队上报的农业问题汇总,她一份一份核对,装订成册。郑怀仁来帮她搬箱子,顺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最底层的文件夹下面,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稍后再看。
她等到夜里,才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七个人名,都是各连队的基层干部,名单右侧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字:“此七人,陈继川的人已接触过。”
苏云云把名单看了两遍,记住了,然后把纸烧掉。
出发当天清晨,司景已经在院务楼门口等着了。他站在一辆军用卡车旁边,正在清点后勤物资,背对着她。苏云云走过去,把整理好的文件箱递给他,两人没有多说话,只是对了一下各连队的行程顺序。她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新的擦伤,问了一句,他说是搬东西磕的,语气平常。
车队出发时,苏云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院务楼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穿兵团制服的陌生男人,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车队驶出大门。
第一站是距师部最近的一个连队。连队指导员姓赵,四十出头,接待他们时客气周到,但全程把司景晾在一边,只和苏云云说话。苏云云照常做事,给几个有慢性病的战士复诊,顺带查看了试验田的土壤记录。赵指导员陪着她走田埂,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师部最近的动向,问得很细,细到连政治处主任上周开了几次会都问到了。
苏云云答得滴水不漏,只说自己管医务,旁的不清楚。
傍晚,连队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男女分开,各住一间。苏云云刚把行李放下,司年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半块玉米饼,说是连队食堂的大娘给的,非要塞给她。她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先去洗手。
司年跑出去,又跑回来,悄悄告诉她,说他今天在连队仓库附近看见两个陌生人,不是本连队的,在翻一个旧木箱,翻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其中一个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上衣口袋。
苏云云问他:“你认识那两个人吗?”
司年摇头,说只记得其中一个人的鞋,是城里才有的那种黑皮鞋,底子很厚。
她让他别声张,也别再去仓库附近玩。
当天夜里,她把这件事和郑怀仁给的名单对照了一遍。赵指导员的名字,正在那七个人里。
第二天上午,巡回小组转移到第二个连队。这个连队的情况比第一站复杂,农业问题积压了将近半年,连队卫生员也只有一个,药品严重不足。苏云云在这里花了大半天时间,司景负责协调后勤补给,跑了好几趟仓库。
中午吃饭时,司景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个搪瓷缸推过来,低声说:“仓库管理员姓吴,他今天问我,巡回小组的行程表有没有提前报给师部政治处。”
苏云云端着饭碗,没有抬头,问:“你怎么回答的?”
司景说:“我说行程是临时定的,每天走一站,没有固定计划。”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她知道,行程表确实提前报过,是出发前一天,她亲手交给政治处主任的。吴管理员问这个问题,说明有人在追踪他们的行动轨迹,而且消息已经传到了连队层面。
下午,她在给一个老战士换药时,老战士随口说了句,说前几天有个省城来的同志路过,在连队住了一晚,临走时问了他们连队的卫生员一些问题,问的是“最近有没有外来人员查阅连队档案”。
苏云云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问:“那个同志走了多久了?”
老战士想了想,说:“三天了吧,走的时候还借了辆自行车,说去下一个连队。”
三天前,正是她提交调动申请的那天。
傍晚收工,苏云云在连队的小操场上整理当天的记录,司景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她的文件夹上,说是今天在仓库角落里捡到的,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她展开来看,是半张撕碎的信纸,上面只剩下几个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苏家已知……京市……不必等……”
她把那半张纸压在文件夹最底层,抬起头,操场对面,司年正在和连队的几个孩子踢一个破布球,笑声传过来,清脆而毫无防备。
苏家已知。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苏微微上次来师部,说是“路过顺便看看”,但那次来访的时间和陈继川的人开始在各连队活动的时间几乎重叠。如果苏家已经知道了京市那边的动向,那苏微微这颗棋子的下一步,就不只是来师部探底那么简单了。
第三天清晨,车队准备出发去第三个连队,苏云云去找司景确认行程,却发现他不在住处。她在连队转了一圈,最后在连队大门外的土路上找到了他,他正站在路边,和一个骑自行车的陌生人说话,那人穿着便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她走过去,那人立刻骑车离开了,走得很快。
司景转过身,脸色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人揣了很久才送出来的。
他把信递给她,说:“是父亲托人带来的。”
苏云云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把它收进了外套内袋。她问司景:“那个人你认识吗?”
司景摇头,说:“不认识,但他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们今天在这个连队。”
她没有再问,转身去叫司年准备出发。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疑问:如果连陌生人都能精准找到他们的行踪,那么那份提前上交的行程表,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
车队重新上路,苏云云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把那封信的分量在掌心掂了掂,没有拆。
路过一段无人的土路时,车子忽然停了下来。司机说前面有一辆牛车横在路中间,需要等一等。苏云云掀开车厢帘子往外看,土路两侧是齐腰高的玉米地,风把玉米叶吹得哗哗作响。
她等了片刻,忽然听见玉米地里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地里跟着车队平行移动。
她放下帘子,没有声张。
牛车移开了,车队重新启动。苏云云把手放在外套内袋上,隔着布料压住那封信,心跳比车轮压过土路的声音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