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能从这偏远的地界路过,也实在是太巧合了吧。
卫菡微微一笑:“闲来无事,便与沈姑娘过来走一走。”
凛冽的河风卷着细小的冰粒吹过三人身侧,空旷的河滩一时寂然。
秦璋轻轻颔首,没有立刻接话,他抬步往前走了两步,玄色锦靴碾过滩地上冻硬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他缓缓环顾这片荒滩,枯木横斜,冻土上满是洪水冲刷的印记,良久,才像是触景生情,慢悠悠开口。
“此地这般模样,每每过来,总免不了想起去岁那场大水。”
话音轻轻落下,激起一片涟漪。
方才她们二人私下聊的,却未说开的,正是水患一案,这份心照不宣的心事,被秦璋一句随口感慨轻轻点破。
卫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几分披风系带,目光微微垂落,今日皇上会来,在她意料之外,陡然挑明此事,更是出乎意料。
沈令微也下意识往身后拢了拢衣襟,低下头避开帝王的视线,二人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局促,谁都没有先接话。
秦璋仿佛并未留意二人微妙的神情变化,他的目光依旧望向结着薄冰的河面,语气松弛,如同闲话家常。
“大水过后,你便上书,自请茹素三月,为清河县受灾的百姓祈福,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听见这话,沈令微猛地抬起头,一双眼满是愕然,侧过身看向身侧的贵妃。
这件事,贵妃从来没有向外提起,她半分风声都不曾听闻。
这一刻,往日里她藏在心底那些先入为主的揣测,悄然之间松动开来。
卫菡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心底却漫开一层浅浅的愧意,她知道,皇上这是刻意在沈令微面前提起的。
她正要开口,秦璋却先一步转过身子,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她的身上,方才闲谈一般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河滩之上风声呜咽,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彼时满朝文武的矛头尽数指向魏延,最后朕一道旨意,将他下放凉州,一场大祸,所有罪责都归在了他一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贵妃,这件事,你心里可怨朕?”
周遭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寒风掠过披风的簌簌声响。
沈令微站在一旁,心头缓缓泛起波澜。
她细细琢磨着帝王这句问话,心底生出一丝恍然,倘若魏延的罪责板上钉钉,皇上只需依法处置便是,又何必要来询问贵妃是否心怀怨怼?
唯有整件事另有隐情,那个人只是用来平息朝野非议的棋子,今日才会有此一问。
许许多多从前理不清的疑点,此刻在她心底慢慢串联起来,更多的是贵妃此人对此事的反应。
这一回,卫菡脸上的讶异再无半分伪装。
她万万没有想到,秦璋竟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当着沈令微的面,挑明此事的关窍,洪灾一世,致使人命丧亡,背后的情况盘根错节,这是现在在查的事情,未有定论之前,以皇上的性子又怎会这般直白的问出来?
短暂的怔忪过后,她的余光瞟到沈令微,心下稍稍一琢磨,也明白了几分,定了定神,从容开口。
“皇上这是哪的话?他若有错,便该治他的罪,国家律法又怎会因私人感情动摇呢?”
秦璋深深地凝望着她,正月的寒风扬起他衣袍的边角。
他没有当即回话,视线缓缓越过卫菡,落向一旁默然出神的沈令微。
少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将眼底所有心绪尽数遮住。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出声,一声轻叹散在风里:“律法写在纸上,可人心、时局,从来都不像纸上条文那样分明。”
话音消散在呼啸的河风之中。
秦璋收回远眺河面的目光,脚下慢慢挪动,靴尖轻轻踢开一块嵌在冻土之中的碎石,石块顺着坡岸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一片发黑的淤泥边上。
卫菡静静立在原地,心头早已泛起涟漪。
她太了解秦璋,若无来由,断不会在河滩之上、当着沈令微的面说出这一番话。
他今日专程到此,本就不是一场偶然的偶遇。
这番言语,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有意讲给一旁的少女。
她没有接话,此刻她心里的疑问不会比沈令微少,但她也只是垂眸,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一旁的沈令微呼吸放得极轻。
帝王短短几句话,已经推翻了她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
从前她笃定一切皆是贵妃吹起枕边风,才救下魏延一条性命,可眼下看来,整件事情远比她想象的盘根错节。
她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按住衣襟内侧,那张记满疑点的麻纸隔着一层布料硌着手心,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这份证据,究竟该如何处理。
秦璋终于将视线转向沈令微。
少女垂着头,肩头单薄,一身浅藕色的夹棉长裙被河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姑娘今日也来此处,想来对去年水患一事,也颇有感触。”秦璋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审问的意味,只是寻常闲谈一般。
沈令微心头一凛,连忙敛神,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回皇上,臣女生长于此地,河滩遭难,乡邻流离,心中自然难以释怀。”
“难得。”秦璋淡淡吐出二字,随即转头看向卫菡,“此地风寒,久站伤身,一同回城吧。”
卫菡微微颔首,侧眸看着沈令微。
姑娘年岁小,又怎是皇上的对手?若无人提点,她怕是永远想不到,皇上问她的这句话,本就突兀。
海雁远远见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扶了一把卫菡。
三人沿着河滩的土路往车马停靠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没有人再多言语,只有脚下冻土被踩踏时发出咯吱的声响。
到了分别的岔路口,秦璋的队伍与她们的马车各行一边。
临上马之前,秦璋回过头,又深深往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卫菡没有立即上车,鞋底沾了许多泥,她不愿就这么上去弄脏了内饰。
车厢之内,沈令微再也按捺不住,悄悄将那张麻纸从怀中取了出来,指尖抚过上面一行行字迹,眉头紧紧锁起。
而另一边,立于河岸的秦璋唤来身后一名暗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寒风卷起尘土,将二人之间简短的话语尽数吞没,无人听见暗卫领命之后悄然退去,朝着沈府的方向而去。
“娘……娘娘,从前是我不好。”
沈令微喃喃自语:“是我自以为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