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拥着静立片刻，屋内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卫菡忽然自他怀中抬起头，微微仰着脖颈，眸光轻轻晃动，一双眼像是浸了一层薄雾，湿漉漉地望向他：“所以皇上先是借小川儿传话，方才进门又故意那般试探，是想看我吃醋吗？”
心底那点小心思被一语戳破，秦璋竟是难得一时语塞。
他垂眸望着她瓷白莹润的小脸，伸出两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俯身，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末了又浅浅咬了咬柔软的唇瓣，声音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羞恼：“你既然看得这般明白，偏要直白戳穿，是存心跟朕过不去？”
唇上传来细微的痛感，卫菡蹙起眉头，模样可怜又带着几分娇俏。
她慌忙抬起手挡在唇前，眼底盛满淡淡的控诉，定定望着他：“分明是陛下先存了逗弄我的心思，反倒不许人拆穿，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秦璋低低笑出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轻轻拨开她挡在唇边的手，再度低头，唇瓣温柔相贴。
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他的嗓音放得极轻极软，混在相触的呼吸里：“准你反击。只是你且如实告诉朕，倘若纳沈她入宫一事是真的，你当真也不在意？”
卫菡眼珠轻轻一转，下一瞬便抬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动作大胆利落，在他尚自微微愣神之际，温热的唇落在他的侧脸，还轻轻小口咬了一下，十分具有报复性的意味。
她微微退开些许，眼尾漾开一点狡黠的笑意，轻声反问：“您说呢？”
秦璋肩头微僵，侧脸上残留着她柔软唇齿掠过的微麻触感。
他垂眸看向环在自己颈间的那双纤细手臂，少女般狡黠的笑意凝在卫菡眼底，一颗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胸膛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眉眼之间。
“倒是愈发胆大了。”
卫菡并不躲闪，睫毛轻轻扫过他的下颌，没有直接作答，只是轻声道：“陛下心里早已有答案，何必还要一再追问我呢。”
秦璋指尖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滑落，停在她的后颈，语气认真了几分，不再带着方才戏谑的意味：“朕并非想要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朕想知道你真实的心。”
屋内晨光融融，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
卫菡安静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并非神仙圣人，自然会介意。只是介意归介意，我心里清楚，最终做决断的从来不是旁人，我的心情也无法凝聚在规矩之上。”
秦璋定定看着她，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
“放心。沈令微，朕并无纳入后宫的打算。”
卫菡笑笑，这件事她刚刚就知道了。
随即，秦璋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头，二人目光交汇，他声音暗哑，道：“在朕这里，你的心情可以凌驾在规矩之上。”
……
不多时便到了午膳时分。
屋内早已摆好一桌膳食，几样清鲜小菜，一壶温好的米酒，窗缝漏进细碎的日光，落在描金的碗碟上。
二人相对坐定，内侍宫女都远远侍立在殿外，便格外清静。
卫菡握着银筷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方才温存缱绻的气氛稍稍平复，她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搁置的心事，抬眼看向对面的秦璋，轻声发问：“皇上既然本就没有打算纳她入宫，那又为何要向她传递这般似是而非的消息？”
秦璋正垂眸夹起一块蒸肉，闻言动作未停，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她对你意图不明，朕心中始终放心不下。”
卫菡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坦然：“或许我接下来这番话，陛下又要觉得我行事不够谨慎，只是真心觉得，有您护在身侧，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纵使心底藏着各样念头，也很难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秦璋停下了动作，抬眼直直看向她。
“那你可知，她对你这份恶意，究竟从何而起？”
卫菡轻轻点了点头，睫毛缓缓垂下，声音平和：“大抵是因为我的阿弟。当年清河县水患一事，她心中替枉死的百姓不平，最后这份心绪，尽数迁怒到了我的身上。”
卫菡的分析并不算错，可秦璋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开口：“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卫菡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并不介怀啊…如今回想过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秦璋抬眸，目光沉定：“可她对贵妃心存恶念，便是失敬，已然藐视皇族，单凭这一点，便足够治她的罪。”
听见这句话，卫菡足足怔了五息。
按理而言，这般不加掩饰的偏爱落在耳中，本该叫人心头一暖。
普天之下多少人，盼的不就是特权这般向着自己吗？
可暖意并未涌上心口，反倒有一缕凉思慢慢漫了上来。
位高者当自省，位卑者可直言。
若是身居庙堂的人犯下过失，只许上位者有错，却不许底层人心存不平，稍稍生出几分怨怼，便要以尊卑律法问罪，那岂不是剥夺了一个人有正常情绪的资格吗？
尊卑有序是世道规矩，可人心自有一杆秤。
卫菡缓缓抬起眼，眼底澄澈，黑白分明，没有刻意争辩的锋芒，只是平静的叙述出心中所想。
“陛下，沈令微不过一介民间少女，眼见无辜生灵遭难，心中郁结不平，将一腔怅恨落到我身上，她未曾动手加害，仅仅是心底藏了几分念头……倘若只因心里存着一点怨，便要问罪惩戒，那这世间的不平，怕是只会越积越深。”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筷身，声音平稳柔和，却带着不肯向特权倾斜的风骨。
“尊卑名分可以定下高低，可人心的喜怒，本就不受品级管束。我身居贵妃之位，承蒙陛下垂怜，更不该借着这份身份，去堵上寻常人心中那一点不平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