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嫩草,闻言轻轻摇头。
“我晓得你担心。”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倦怠,“正是因相识尚浅,才不必时时揣着许多心思。宫里的人,个个说话皆绕着弯子,每一句都要反复掂量,同她一处,反倒不必时刻紧绷心神。”
到底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眼里头透着干净明亮,这般大的小孩便如妹妹一般,与她相处,确实自在。
海雁还想再劝,远远便看见沈令微小跑着回来,眉眼盈盈,说是马车已经备妥。
卫菡不再多言,抬脚随她一同往外走去。
一行车马缓缓出了县城。
护卫与宫人并不紧挨车驾,依着吩咐隔了一段距离遥遥随行,既保全安危,又不至于将二人团团围住,扰了闲谈的兴致。
河水名叫澄涟河,是清河县境内最大的一条河。
正月未尽,冰河早已消融,河面宽阔,流水悠悠,波光被天光揉碎,顺着河道一路往远处淌去。
两岸柳树枝条泛着浅浅的鹅黄新芽,风掠过水面,携来湿润清冽的水汽,视野一下子敞亮开来,连日积压在心间的憋闷,似也被这开阔河景冲淡几分。
好景怡人,此话果然不假。
沈令微扶着卫菡下了马车,沿着河岸平缓的土路慢行。
少女步履轻快,一路指着两岸景致叽叽喳喳说着本地趣事,语气鲜活自然,看上去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娘娘您看,这片河滩到了春深的时候,便会长满野花,色泽丰富,百姓常常过来踏青,只可惜现下时节尚早,还不见繁花盛放的模样。”她侧过头甜甜一笑,继而又道,“臣女自小最爱来此处散心,小时候顽劣,少不了要被爹娘责骂,心里若是堵得慌,往河边站上片刻,便觉得舒坦不少。”
卫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向远方奔流的河水,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
“的确是个好去处。”
二人缓步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卫菡才侧眸看向身侧少女,接过她的话,笑道:“瞧你如今这般乖巧机灵,倒是不曾想,幼年竟是个顽劣的性子。”
沈令微生得一副标准乖乖女模样,额前垂着薄薄一层齐刘海,一双杏眼看着稚气未脱,脸颊尚且带着一点还未褪去的婴儿肥,瞧上去软乎乎的,任谁初见,都会先入为主觉得她温顺安静。
听见贵妃这话,她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俏皮地弯起眉眼笑出声:“想来娘娘也是被我这副模样骗到了吧?好多头一回见到我的人,都以为我生来便是一副温驯性子,实则不是呢,自小能叫爹娘头疼的事,我可真没少干过。”
少女语气轻快,且毫不遮掩,眉眼弯弯的模样,说起儿时趣事一点不为自己挽回形象。
卫菡望着她鲜活灵动的神态,连日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至少此刻,不必去权衡猜忌,不必去琢磨话语背后藏着几分试探,倒是难得有片刻松弛。
沿着河岸继续前行,转过一处河湾,前方忽然出现一截崭新的木桥,显得突兀又奇怪。
原先临河的堤岸明显留有大片被洪水冲刷损毁的痕迹,旧堤大半垮塌,乱石与断裂的木桩零散嵌在泥土里,看得出当初河水汹涌肆虐的架势,而如今废墟之上匆匆搭起了一座新桥。
卫菡目光落在那片残破的堤岸,脑海里似有零碎的念头飞快一闪,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正要浮上来,偏偏差了一瞬,终究没能抓住。
不等她细看,沈令微已然快步上前,轻轻虚扶着她的胳膊,姿态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卫菡脚下不稳,急切护着她快步跨过桥面。
这一番过于刻意的呵护,落在卫菡眼中,叫她不由得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
沈令微很快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清甜笑意,随口解释:“这桥是新近才搭起来的。”
卫菡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桥下湍急的水流,又望向旁边残损的堤身,轻声道:“此地看着,像是前些年经历过不小的波折。”
听见贵妃此言,沈令微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落向堤岸斑驳的断痕,缓缓叹了口气。
她的语调平平淡淡的,尾音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只是在感慨一方水土遭遇的劫难。
“是呀,这事还过去没多久。去年清河县爆发了极大的洪灾,眼前这番残破,便是那时留下来的痕迹,娘娘应当也看得出来,这一处本并不适合搭建新桥,可为了两岸百姓往来方便,官府也只能先暂且这般将就。”
卫菡微微拧起眉,下意识轻轻摇了摇头,心间正预备感慨一句水火无情,天灾终究难以预料。
可就在这一瞬,那些零零碎碎盘旋在脑海许久的念头骤然汇聚到一处,像是一层蒙在眼前的薄纱被骤然掀开,纷乱的线索刹那间串联成型。
清河县。
竟是清河县!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微凉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她怎么迟钝到这般地步,直至站在这残破的河堤之前,望着湍急奔涌的河水,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去年春末奉旨前来督办河工的正是她的亲弟。
当年河堤溃决、洪水肆虐,酿成大祸的事发之地,原来就在此处。
风从河面卷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拂得她指尖微微发僵。
方才一路观景松弛下来的心,一瞬间又紧紧揪起。
沈令微静静立在身侧,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和的模样,垂着眼望向奔流的河水,像是全然没有留意到卫菡骤然变化的神色。
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快得叫人难以捕捉。
沈令微抬袖拢了拢被河风吹乱的鬓发,柔声劝道:“河边风大,寒气重,娘娘,我们还是往前走走吧。”
卫菡沉默着,并未应声,只是轻轻颔首,一言不发跟在她身侧缓步前行。
沿着河岸再走片刻,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泥泞坑洼,眼前铺开一片宽阔的滩涂。
洪水过境留下的痕迹在此处展露无遗,成片倒伏折断的灌木杂乱地歪在泥地里,大大小小的石块被激流推挤着散落四处,干裂的泥块上还留着被大水冲刷过的沟壑,满目狼藉。
卫菡猛地驻足,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怔怔望着前方满目疮痍的滩涂,呼吸倏然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