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序倏忽,不觉岁暮将临。
自长公主回来以后,年底的日子便如白驹过隙,不经细数。
宫墙之内,年味甚足,
宫墙之外,热闹缤纷。
关在这深深的墙院里,卫菡虽身处繁盛王朝,却依旧生了想出去看一看的心。
大启朝的年代,民生是如何渡过年关的,她当真好奇。
只可惜一朝为宫妃,那外头如何繁华热闹的景象便都与她无关了。
这样遗憾的心思,她也只在某一日与长公主座谈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嘴。
当时元祯还笑她是想家了。
卫菡没有反驳,温温浅浅的笑了声。
元祯则说:“世人皆恋家,我也如是。”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眼底的落寞、语气里的遗憾皆难掩藏。
卫菡看在眼里,知她是远嫁,也能体谅她的辛苦,只是轻巧的话语安抚不了一颗思家的心,一时倒是叫她沉默住了。
好在长公主并没有沉浸在这份情绪当中,转口就移开了话题。
越近年底家宴越多,也是这几次家宴中,卫菡敏锐的察觉到一个问题。
长公主似乎并没有对太后娘娘行过晚辈礼。
虽说是家宴,一家人不那么注重规矩,可长公主毕竟远嫁出门,好不容易才回一次宫里,按理来说,她与太后之间明面上应是十分和谐并亲近的,行礼也是应分应份的,可却是一次也没有,太后对此也不置一词。
这点异常,不只是卫菡察觉了,但凡不瞎的,都察觉了这点不同寻常。
只不过这几次的家宴行不行礼这个问题倒是次要,因为,有更重要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太后的身边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娇弱美人,常在身边服侍,看模样,陌生;看打扮,端庄贤淑,一看就不是有资历的女官,而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这个人便是赵家的四姑娘。
说是陌生,其实不然,这里头许多人都见过这位四姑娘,尤其是太后一早就在中间造势,这段日子谁不清楚太后的心思,她是想将母家的姑娘塞进后宫来,对此,皇上那边的态度暧昧,没有爽朗的应下,也没有痛快的拒绝。
这般态度在众人的眼中,更像是一种默许。
于是便有人逐渐说服自己接受此事,接受不久的将来,这后宫四人变成五人。
几人对赵家四姑娘格外热络,仿佛很是接纳她的身份。
奈何四姑娘性子温吞,又有点儿冷淡,倒显得不那么亲热了。
几次下来,见与她依旧是表面相处,原本热络的几人也就失了耐心,这其中,卫菡倒是从一而终,既没有表现得十分亲热,也没有过于疏离。
只是她看着赵四姑娘偶尔有些出神,总觉得越看她越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非因为上次秋狩见过两面,而是总觉得自己与她何时私下见过。
卫菡没想起来,而眼力耳力极好的秋楿明白了她的身份。
在某次家宴过后,她就向娘娘说明,那赵四姑娘就是在行宫梅林里曾遇到的梅花少女。
梅花少女,是娘娘对人的称呼。
卫菡怎么都没想到,她与梅花少女还有再见的一日,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本该是陌生人的两人,有了独属两人的小秘密。
卫菡没认出她来,端看那四姑娘的反应,也知她没认出自己来。
这样很好,叫她松了口气,眼下这般情景,两人最好是都不要认出对方来才好,以免尴尬。
起先贤妃叫四姑娘,还是以她的序齿相称,到后来直接将姑娘换成了妹妹,再到后来干脆连序齿都去掉,只称作妹妹。
一介宫妃唤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为妹妹,那赵家四姑娘的事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本就将近年节,又再添一桩喜事,这段日子慈宁宫可是热闹非凡。
直到这一日,慈宁宫摆起了晚膳,六宫妃嫔乃至太妃们纷纷到场,卫菡自然也不例外。
临近饭点的时候,皇上姗姗来迟,太后便让四姑娘上前去接住皇上身上披着的大氅。
多的一句话也没说,可众人从眼底那相交的视线中,都明白了太后的心思,这是迫不及待想要公之于众了。
果然家宴开始,众人拾起筷子端起酒盏的时候,太后发话了。
“又是一年,转眼皇上登基快四年了,哀家时常感叹时光流逝,岁月不饶人,这一晃孩子们都有孩子了,我们也老了。”
太后开口,便有人来接话,顺着说道:“是呀,平时不觉得,一到年底,方觉时间飞速而逝呢,看着贤妃几人年轻鲜活,才知岁月不饶人。”
“可不是?等明年,皇上的几个妃子开枝散叶,后宫便又热闹起来了,如今终究是冷清了些,皇上年轻,也要考虑子嗣一事呢。”
提及子嗣时,卫菡卷起佑宁手腕的袖子,没太注意周围人的目光。自然,说起子嗣时,也只有极少数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大皇子一眼。
元祯坐在太后下首,能将下面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眼波微转,又看向皇上,见皇上抿了口烈酒,黑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元昭仪身上。
元祯眸光微动,几番确认之下,知他并不是看佑宁,他看的一直是元昭仪。
卫菡要了份蛋羹,见佑宁吃的香,自己也要了一份。
有人说到了太后关心的话题,她轻轻一笑,说道:“是啊,后宫还是太单薄了,贤妃协理六宫、元昭仪照顾大皇子,竟是无人照料皇上,我这做母后的看着也忧心!皇上日理万机,到了夜里,竟连个伺候的都没有。”
话音落下,方美人暗自咬碎了银牙,温才人抿唇不语,面上半点情绪都未有变化。
自然,今日这种场合,这二人是何想法并不重要,除了离二人近些的投去个惋惜的目光,其他人的眼神都未往此处瞟。
“想先帝时期,后妃达到四十七,满宫热闹非凡,姐妹们聚在一起看戏喝茶都是趣儿,如今来看,确实萧条凄清呐!太后娘娘可得替皇上把把关,择些个家室品行好的姑娘留在身边,将来也有造化!”
太后看向皇上,见他嘴角噙着淡笑,知他今日心情不错,本是一早就透出眉目的事,今日提起,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皇上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疼他,谁疼?留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不能马虎,非得是那性子好,又体贴人的,最好知根知底……放在身边也放心。”
话到此处,太后看向赵与萱的方向,声音慈和,道:“萱儿,过来,让皇上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