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祯将她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情绪复杂,良久才说:“不,他的福气,是有你这个母妃。”
卫菡笑笑,本想谦虚否认,就听她说道:“你从无瞧不起他的出身,也从无担心他的存在会连累了你……”
话说到这里,元祯的脸色微微一变,仿佛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的话说过头了。
卫菡不动声色地垂下头,只装作没瞧见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神态自然地冲她笑笑,点破了此事。
“听皇上说殿下喜爱孩子,今日一见果是如此,我与殿下初次见面,殿下能为了那孩子心掏肺的说这许多话,看似是交浅言深,实则藏着的都是做姑姑的一片爱护之心。”
见她这般反应,元祯悄声松了口气,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变得轻松起来。
“昭仪不嫌我多言便好。”
一直到这里,卫菡都觉得这位长公主实在太过客气了些,不仅毫无皇室长公主的架子,还将态度放得如此之低,她不由得看向长公主的面色,看清她眼底温暖的情绪。
只在疏忽之间,卫菡便似想通了一般,在心底暗自摇头,嘲笑自己过于揣测旁人。
这世上不乏天生烂漫者,也不乏心怀揣测、恶念者,总不能因为见过了太多的算计人心的博弈,便觉得世上之人个个都该如此,站在一定高度俯瞰众生的人,便绝无纯良之辈。
两人的话没有再深谈下去,饭菜上了桌,佑宁也终于起来了。
他穿戴整齐,像个小福娃一般,揉着眼睛从里间走出来,刚一踏出那道屏风,一双眼睛便搜寻着母亲的身影。
殿内站着众多的人,他一眼看到的不是背对着他的母亲,而是面对着他,似乎有些失神的……皇姑。
方才海雁都告诉他了,皇姑姑来了,正在陪母亲说话呢。
他走上前去,卫菡也正好回过头来,朝他招招手。
“佑宁,来给姑姑请安。”
佑宁走上前去,工整又标准的行了礼来。
“佑宁见过……见过姑…姑。”
元祯看了他两眼,眸光复杂,一向不爱与人接触的她,在看到这个亲侄时,心底生出了慈爱之情。
她伸手拉过佑宁,卫菡见那一瞬间佑宁似紧绷了起来,有些犹豫想做些什么,却见长公主将他拉至身前,只是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脸儿。
“你就是佑宁,姑姑常听说你,方才你的母妃也一直在与我夸你,说你是个极好的孩子。”
佑宁不大适应与陌生人这般相处,可脸上温柔的抚摸,眼前慈爱的眼神,耳中轻柔的声音,便叫他紧绷的心情缓缓松懈了些。
他红着脸,濡慕地看向母妃,腼腆一笑,出乎意料地说了句叫在场人都有些愣住的话。
“母妃…教…教的好。”
听了这话,在场旁人是什么反应卫菡无暇去顾及了,而她却是实打实的得了实惠。
原来教养好一个小孩是这种感觉。
她从未想过教育好了大皇子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回报,也从未想过自己这个挂名的母亲能得到孩子的反哺,可所有的不曾想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虚无。
短短的一句话,竟叫她这个“老母亲”心中动容,感慨万分。
元祯深吸了口气,看向一旁面露感动之色的元昭仪,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她说:“元昭仪的苦劳旁人说了不算,但这个孩子说的一定作数,孩子是上天给的礼物,他与他的生母没那个母子缘分,可见他与你是注定的母子情深,你爱护他,他也懂得爱护你,若不是用了十足的心断不会叫一个四岁的孩子说出这般话来。”
卫菡脸一红,声音都轻了几分。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旁人待他三分好,他便当做十分的爱,总是叫人疼的。”
元祯目光闪烁几分,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去了暖厅里,摘星阁的早膳做的简单,美味且营养,汤面也易食用,未过多久便填饱了肚子,复又进到内室去,窝在软榻上说着话儿。
元祯长公主一直到用过了午膳,才与卫菡依依惜别,两人简短的接触了一个上午,倒好似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而这件事情传到咸福宫的时候,难免惹了人不高兴。
方美人捂着嘴,咽下口中的糕点,而今日到咸福宫请安的温才人则充耳不闻,只盯着衣裳上的花纹走线。
贤妃久久不能回神,但眼底的阴霾无可隐藏。
方美人捏着帕子捂着嘴,语气颇有些犹豫,道:“从前倒是不曾听说,元昭仪与长公主之间有这般深厚的情谊。”说罢,她看向贤妃,眼底的试探都快藏不住了。
温才人说:“妹妹家乡偏僻,从前对京城之事知之甚少,也许是元昭仪在闺中时便识得了长公主,两人之间有些旧情谊在吧。”
听着她的解围,贤妃冷冷睨了她一眼,而洞察她神色的方美人则说:“那还真不好说,毕竟元昭仪的家世,若说先前识得长公主也不算稀奇,这件事情,贤妃姐姐应该是清楚的吧,咱们姐妹当中就属您与元昭仪家世相当,见识相当了。”
贤妃收回目光,声色平淡:“身世再好又有什么用,长公主又岂是家世好便可以攀附的?我当初为徐家嫡女,却也不曾上赶着巴结,攀附皇权,倒是令人不齿。”
她这一番话说的极有攻击力,且听着话头十分的不对。
方美人那番话,将她心态说的失衡了。
她口中“赶着巴结”“攀附皇权”,不像是说她的曾经,更像在影射今日与长公主来往过密的元昭仪。
温才人心思玲珑,方美人也不是傻子,纷纷听出了贤妃的话外音,两人一人眼珠子滴溜转,一人愈发沉默。
“只是奇怪,元昭仪既有长公主这层关系在,也合该向温才人引荐引荐,毕竟温妹妹对她可是忠贞不二,今日她与长公主私交,却未叫上你……”贤妃抿唇一笑,摇着头叹息说道,“这话我倒是不该提起来问。妹妹虽温婉可人,平素也懂事听话,但这位分到底是低了些,何以私下与长公主见面呢。”
温才人面无表情,一贯的平静待人。
这夹枪带棒,明显不怀好意的话直冲她脑门而来,换做旁人,即便不敢大吵大闹,这脸上也不会如此绷得住,仿若被挖苦调侃的人不是她一般。
贤妃这一番话说完也颇觉无趣,早知温才人是个锯了嘴儿的葫芦,一棍子也闷不出个响来,只是她心里不痛快,再看着温才人那张死人脸,就更觉郁结在心。
这时,方美人倒是说话了。
“姐姐说的是,我与温才人位分低,若非后宫只有四人,而姐姐协理六宫,容人大度,还有那个万事不闻不问的元昭仪,或许我和我妹妹早就被人遗忘了。”
贤妃看了她两眼,似笑非笑。
方美人看懂了她眼底的警告,眼波微转,看向温才人,见她眼底空惆,违心地说了句:“咱们后宫姐妹本该守望相助,便如先前大娘娘说的那般,妹妹平日与元昭仪走的近,也合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一味的老实、顺从、追随,可不是长久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