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呼呼……”
随着光点的汇聚,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最终凝聚出一个白衣女子。
她站在广场正中央,浑身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芒。
乌黑亮丽的长发,垂落在腰际,每一根发丝边缘,都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面容清瘦,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弧度,跟詹台仙平时睡醒后冲他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被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倒影,看得见,摸不着,连呼吸都感受不到。
林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师妹……”
詹台仙的镜像,并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释然。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看着他,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看着。
“詹台仙……”
林十三又喊了一声,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可那道白色身影还是没有动。
她就像一尊被嵌进了虚空里的雕像,任他怎么喊,怎么叫,都一动不动。
金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七彩光芒从鼎口喷涌而出。
像一头被惊醒了太久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些散落在广场各处的灵溪宗弟子镜像,从第一幅壁画里跪地朝拜的秦渊,到第二幅里那些在金光中被吞没的三千弟子,到第三幅里那个跪在光幕前哭得满脸是泪的白衣少女……
一个接一个地被吸进金鼎。
每吞一道镜像,金鼎上的七彩光芒便光亮一分,鼎身转得便又快一分。
而詹台仙的镜像,正一点一点地变淡。
从衣袍的边缘开始,那些白色的布料,像被水浸透的纸,一点一点地洇开。
她的轮廓在七彩光芒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像一幅正在被风吹散的沙画。
林十三的瞳孔猛地瞪圆了,胸腔里像有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仰头看向金鼎上,那道盘膝而坐的白发身影。
永夜魔帝,跟他一模一样的脸,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细碎的七彩光芒,嘴角处那道浅淡的弧度依然挂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件早就摆好了位置的棋子。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我是谁,你都要把詹台仙给我留下!”
林十三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在整座广场上回荡如雷。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道正在消散的白色身影,青灰色衣袍,被周身翻涌的灵力,鼓得猎猎翻飞。暗金色的龙鳞纹路,从胸口向全身急速蔓延,覆盖了肩膀、手臂、脖颈、脸颊。
蛟龙真灵从头顶冲天而起,盘踞在广场上空,五爪张开,四叉小角上流转着刺目的金色电弧。
他这一声吼,整座广场都跟着震了三震。
四壁上那些暗淡的符文纹路,同时亮起,从地面到穹顶,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寸岩壁。
脚下的暗色石板,从正中央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飞溅如雨。
永夜魔帝看了他一眼。
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翻涌的七彩光芒,依然不紧不慢地流转着。
然后他收回目光,双手在膝上缓缓翻转,掌心朝上,十指张开。
金鼎猛地一震,鼎身上的七彩纹路,同时亮到了极致。
从鼎口向鼎底蔓延,每一道纹路都在流动,像一条条活着的彩虹,盘踞在鼎身上。
它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何止一倍。
那些灵溪宗弟子的镜像在鼎口上方,被卷成一道道旋转的漩涡。
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在漩涡中翻滚着,挣扎着,被金鼎一口一口地吞进去。每吞一道,鼎身上的七彩光芒便亮一分,鼎身转得便又快一分。
而詹台仙的镜像,那道白衣身影,正在被漩涡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吸过去。
她的脚尖已经离了地面,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朝着金鼎的方向缓慢飘去。
嘴角那道笑容依然挂着,目光依然落在林十三脸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被吞噬。
“詹台仙……”
林十三的眼眶猛地一热,那双黑眼睛中,翻涌出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攥紧掌中的小黑鼎,纵身跃起。
七星步踩出七道星光,整个人如同一道被拉直的闪电,朝着金鼎的方向,暴射而去。
“你个魔鬼……给我停下……”
他抡起小黑鼎,双臂举过头顶,照着金鼎的鼎身正中,狠狠砸了下去。
小黑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裹着翻涌的七彩霞光,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砸在了金鼎的鼎身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片广场上炸开了。
这一次,没有再出现水波破碎的轻响。
两只鼎,一金一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撞击的那一瞬间,整座广场猛地一震,四壁的符文纹路,同时炸开刺目的光芒。从地面到穹顶,从穹顶到地面,密密麻麻的金色电弧,在虚空中跳跃翻涌。
脚下的暗色石板,从正中央裂开一道数尺宽的深沟。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飞溅如雨,在半空中被气浪碾成粉末。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两只鼎的撞击点,向四面扩散。
像一圈被砸出来的水纹,将沿途的一切,都掀飞出去。
那些散落在广场各处的枯骨、碎石,在冲击波中化为齑粉,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七彩光芒炸开成漫天碎光,金色与黑色的光点,在虚空中交织缠绕。
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巨龙,在广场上空盘旋嘶吼。
林十三的双臂,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发麻。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他攥着小黑鼎的手指,一刻都没有松开。
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向后滑退,双脚在碎裂的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槽,一直退到广场边缘才堪堪停住。
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但他那双黑眼睛中的怒火,比方才更盛了三分。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猛地灌入了他的识海。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滚烫的铁水,从百会穴直灌入识海深处,将整片识海都搅得天翻地覆。
那些记忆碎片锋利如刀,一片一片地嵌进他的神识中,每一片都带着灼烫的温度和撕裂的疼痛。
他看到了秦渊跪在石台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那尊赤金色的巨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献祭之词。
看到了那只巨大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灵溪宗的山门,将三千弟子连同整座宗门的气运,从山门中硬生生抽离出来。
那些被抽离的气运、灵力、生机,全部被灌注进了那尊赤金色的巨鼎之中。
秦渊献祭了整个灵溪宗,换来的全部力量,都封存在金鼎里。
五千年的气运,三千弟子的修为,整座灵溪宗万年积累的灵力,全都在这尊鼎中。
金鼎在旋转,鼎身上的七彩光芒翻涌如沸,那些被封存在鼎中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涌出来,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巨兽,终于等到了释放的出口。
那股力量在虚空中,翻涌成一道旋转的光柱,裹着翻涌的金色符文和细碎的七彩光点,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磅礴气息,那是灵溪宗的全部家底。
林十三的识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隔着万古时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句没有任何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的话。
“你可以吞了它,也可以扔了它,你自己选。”
那股力量在等着他,等着他伸手去接,等着他张口去吞。
林十三低着头,浑身是血,双臂发麻,脚下的石板碎成了渣,身后的广场塌了半边,可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七彩光柱,越过那座正在旋转的金鼎,落在了那道白色身影上。
詹台仙的镜像,已经被漩涡卷到了金鼎边缘。
她的脚尖,已经没入了鼎口上方的七彩光芒中。
整个人只剩下上半身,还露在外面。乌黑的长发在光芒中翻飞如旗,嘴角那道笑容依然挂着,目光依然落在林十三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出声的雕像。
林十三猛地抬头,目光从詹台仙身上移开,落在金鼎上那道白发身影上。
那双金色的瞳孔,依然翻涌着七彩光芒,依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
“你个魔鬼……把詹台仙留下来……”
林十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嘶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腥气。
永夜魔帝没有回答,金鼎旋转的速度再次加快。
詹台仙的镜像又往鼎口里陷了一寸,整个人只剩下肩膀和头颅还露在外面,眼看着就要消失。“我说……永夜魔帝你个魔鬼……把詹台仙给我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