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跪在了广场边缘的碎石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袍,已经被浸透了。
脑海中翻涌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他把詹台仙推进去的。
那个白衣少女,他隔着一道光幕把她推进了山门里,而她跪在光幕前哭得满脸是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师妹……”
林十三撑着地面站起来,朝着广场中央那座金鼎的方向走去。
他伸手去触金鼎的鼎身,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虚空。
什么都没有,金鼎的轮廓还在,七彩光芒还在,但他的手穿过去了。
像穿过一片倒映在水面的影子,水面还在,影子的形状还在,但他抓不到任何东西。
“师妹……詹台仙……”
他站在广场中央,面前空空荡荡,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那片正在消散的壁画,看着那个白衣少女跪在光幕前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透明,最终消散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他忽然想起詹台仙趴在他背上说的那句话,“天师兄,你以前在溪边练剑,把剑插进水里,说要让溪水帮你磨剑。结果剑被水冲走了,你追了半个山谷才追回来。”
他追了,可他追的不是那把剑。
林十三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胸口堵得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那座金鼎猛地一震。
金鼎旋转的速度猛然加快,七彩光芒从鼎口喷薄而出,像火山喷发一样,将整座广场都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海之中。
与此同时,他掌中的小黑鼎,也在同一时刻剧烈震动。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部亮起,七彩霞光从鼎口涌出来,与金鼎的七彩光芒,在虚空中正面撞在一起。
两只鼎,一金一黑,在半空中遥遥相望。七彩光芒在两只鼎之间来回穿梭,像两条被拉直的丝线,将两只鼎连接在一起。每穿梭一次,两只鼎便靠近一寸。
金鼎在转,小黑鼎也在转。
金鼎朝小黑鼎的方向转,小黑鼎朝金鼎的方向转,两只鼎在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林十三攥着小黑鼎的手,也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往前走。他一步一步朝着金鼎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石板,在接近金鼎的过程中开始碎裂,裂缝从金鼎底部向四面蔓延。
金鼎上的画面,在他靠近的那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一道声音,从金鼎中传了出来。
苍老而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整座广场都在跟着震颤。
“吾灵溪宗第七代宗主,以全宗上下三千弟子为祭,以灵溪宗万年气运为引,以吾自身血肉魂魄为誓,求永夜魔帝开天路,引吾飞升。”
“吾愿献出灵溪宗一切,只求永夜魔帝赐吾一丝天机。”
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被刻进了金鼎深处,每转一圈就播一遍。
金鼎中的画面,随着声音的播放而变幻,从灵溪宗宗主跪地朝拜,到天空中裂缝打开,到巨大手掌按下,到全宗弟子被吸走,到山门关闭,到那个年轻人被金光吞没。
一幕一幕,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献祭?”林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献祭了整个灵溪宗,换你一个人的飞升?”
金鼎上那道声音没有回答他,依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话。
林十三咬着牙,攥紧小黑鼎,朝金鼎迈出了最后一步。
两只鼎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尺,七彩光芒在它们之间翻涌交织,将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就在这时,金鼎猛地一震,鼎身上那道盘膝而坐的白发身影动了。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白发如雪,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嘴角处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细碎的七彩光芒,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张脸,跟林十三一模一样。
比天启秘境壁画上的白发少年,更加成熟,比林玄的石化面容,更加沧桑,但他确确实实跟林十三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黝黑皮肤,同样的清瘦轮廓,同样的眼窝深陷,甚至连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永夜魔帝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林十三看不懂的东西。
林十三站在金鼎面前,掌心攥着小黑鼎,浑身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仰着头,看着那道跟他一模一样的面容,看着那双翻涌着七彩光芒的金色瞳孔,张了张嘴。
“你……你到底是谁?”
林十三这句话喊出去的时候,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无奈又无助。
那道白发身影盘膝坐在金鼎之上,金色的瞳孔,翻涌着七彩光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嘴角处那道浅淡的弧度,跟林十三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十三越看越火大,管你什么永夜魔帝,管你什么造化鼎,你顶着我的脸,坐在这儿装神弄鬼,不砸你砸谁?
“啊……”
他抡起掌中的小黑鼎,纵身跃起,照着那道白发身影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小黑鼎裹着七彩霞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带着翻涌的金色电弧,砸在了那道身影的额头上。
“噗……”
又是一声水波破碎的轻响,小黑鼎像砸进了一片湖面。
那道白发身影从额头开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击中,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整个人在涟漪中扭曲变形,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透明,最终碎裂成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林十三落回地面,大口喘着粗气,攥着小黑鼎的手指节泛白。
又砸了个空。
可就在那些光点消散的最后一瞬,他看到那道白发身影的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弧度,终于往上弯了一线。
他在笑?
林十三的眉头拧成了铁疙瘩,这个永夜魔帝到底什么意思?让他砸,砸完了还冲他笑?
还没等他细想,脚下那片暗色石板猛地一震。
广场四壁上那些暗淡的符文纹路,同时亮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激活了。
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广场中央,在金鼎原本悬浮的位置,重新凝聚出一幅画面。
还是壁画。
但这一次的壁画跟之前不同。画面上只有一个人,跪在一座巨大的石台前,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尊赤金色的巨鼎。那个人的脸,林十三认得,是灵溪宗宗主。
石台后方是一片翻涌的黑暗,黑暗中只有一双金色的瞳孔,在虚空中亮着。
那双瞳孔中翻涌着七彩光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灵溪宗宗主。
灵溪宗宗主在说话。
他的声音从壁画中传出来,苍老而洪亮,在整座广场上回荡。
“灵溪宗第七代宗主,秦渊,求见永夜魔帝。”
“吾愿以全宗上下三千弟子为祭,以灵溪宗万年气运为引,以吾自身血肉魂魄为誓,求魔帝开天路,引吾飞升。”
那双金色瞳孔没有任何波动。
秦渊又说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他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段话,额头磕在石台上磕出了血,手中的金鼎举得越来越高。
一直跪到第九遍,那双金色瞳孔终于动了一下。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低沉而悠远,像从万古之前传来的一声钟鸣。
“献祭全宗,换你一人飞升,你舍得?”
秦渊抬起头来,满脸是血,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狂热。
“舍得,弟子舍得。三千弟子,皆是弟子门下后辈,弟子养育他们,教诲他们,他们的命本就属于弟子。弟子用他们的命换弟子的天路,天经地义。”
“他们的命属于你?”
“是,灵溪宗上下皆是我秦渊一脉,他们的命,他们的魂,他们的修为,都是弟子给的。弟子拿回来,有何不可?”
那道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秦渊的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手中的金鼎开始颤抖。
“如你所愿。”
四个字。
那只巨大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灵溪宗的山门。
金光倾泻而下,三千弟子的身影,在金光中化作细碎的光点,被那只手掌吸走。
秦渊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脸上全是狂热和期待。
画面到此为止。
林十三站在广场中央,攥着小黑鼎的手指,攥得咯吱作响。
他懂了。
自始至终,都是灵溪宗宗主秦渊一个人,在献祭整个宗门,换他一个人的飞升。
永夜魔帝只是那个接下了献祭的人。
秦渊把三千弟子当成自己养的牲畜,养大了就宰了吃,吃完了还想拿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天路。
林十三咬着牙,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就在这时,广场上那些消散的光点,忽然重新凝聚起来。
光点在广场正中央汇聚,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