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汴梁府,凡事都有上官顶着。他身为推官,负责自己的差事,审案断案就行。
现在做了大理寺卿,麾下官吏就有数十人,要管理下属,要负责审核整个大颂朝的命案大案,要不时进宫向官家禀报奏对,有时还要应对其余衙门。每日一睁眼就是一堆差事。
短短月余,升官的威风没尝到多少,倒是格外忙碌疲惫。好逸恶劳的寺卿大人一肚子苦水,在自己的心腹面前焉能不发牢骚?
李云昭看着郑寺卿眼下的黑影,心里暗暗好笑,口中少不得要附和一句:“寺卿大人着实辛苦了。”
郑寺卿还算有那么一点点良心:“你接连出外差破案抓凶,来回奔波,更是辛苦。这一桩案子办完,本寺卿给你放三天假,回去好好歇一歇再回来当差。你那一队的捕快,也都放假三日。”
李云昭忙笑着拱手道谢,随后仔细说起了竹林七匪这一桩抢劫案,又说起了夏知府和纪巡史。
郑寺卿将茶杯放到桌子上:“贼赃大半都找回来了,姜家能得回十箱财物,已十分幸运。损失区区三箱,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件事本寺卿心中有数。”
李云昭松口气,低声笑道:“我还怕自己一时意气行事,给大人惹了麻烦。”
郑寺卿笑道:“算不得大事。不过,你以后少发些善心,免得被牵连。”想了想又道:“正好现在便有闲空,走,本寺卿去瞧瞧竹林七匪是何模样。”
主要是想瞧瞧花二娘吧!刚才听到竹林七匪中有美貌女飞贼时眼睛就亮了。
李云昭在心里默默腹诽,口中笑着应是。
所有犯人都被关押在大牢里。郑寺卿慢条斯理地在大理寺刑房坐下,威风地下令:“先带主犯黄老大来!”
黄老大被捆了一路,双腿松了绑,双臂依然被捆得结结实实。被两个捕快拖进了刑房里,然后被一脚踹了腿,双膝不由自主地就落地跪下了。
大理寺刑房比寻常巡捕房“专业”得多,毕竟审的多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这里的刑具格外齐全。
心狠手辣的小李捕头冷眼睥睨,笑面虎郑寺卿端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就是黄老大?”
黄老大被堵了几日棉布,此时总算能张口说话了,先是一声冷笑,还没说话,就被李云昭一脚踹倒在地:“寺卿大人问话,你好生作答,冷笑什么?”
黄老大整张脸被砸到坚硬的地面上,顿时鼻血长流狼狈至极。
吃了这个下马威,黄老大不敢再冷笑,低头回话:“回大人,我正是竹林七匪的老大。抢姜家的银子,是我的主意。”
“我是这一案的主谋,我认罪,我的结义兄弟们都是听我号令行事。请大人饶过他们!”
郑寺卿有些唏嘘:“你身为结义兄长,不带他们走正途,偏带着一帮结义兄弟骗人抢钱。现在他们都要陪你一同坐大牢。这都是你的罪过。你还有什么脸见他们?”
黄老大被刺得心口鲜血淋漓,面色惨然。
“当日你们从姜家抢了多少箱金银?”郑寺卿继续审问。
黄老大答道:“一共十三箱。金子三箱,银子六箱,还有四箱珠宝首饰。抢来后一直藏在宅子里的水井里,一文都没动过。”
郑寺卿似没听到最后一句,温声道:“你们用其中三箱,给流民们施粥,也算行了善举。”
黄老大懵了,抬起头来:“大人,我们买米粮用的都是之前的积蓄,没动用姜家木箱里的金银……”
郑寺卿自顾自说了下去:“国有国法,你们犯下大案,本寺卿要秉公断案。按着大颂律法,你这个主犯,应该判十年至十五年之间的牢狱。倒是你的结义兄弟们,都是从犯,可以从轻发落。那三箱金银既是用来救济流民,本寺卿便可以轻判。他们六人,坐四年大牢就能出去了。”
黄老大:“……”
黄老大当然一点都不傻。行走江湖十几年,美人局设了不知几回,抢了不知多少金银。之前没反应过来,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郑寺卿是要他认下花用了三箱金银。
能换来结义兄弟们轻判,也值得了。
黄老大很快下定决心,立刻改口:“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我们确实用了三箱金银。”
郑寺卿满意地点点头:“你肯老实招认最好,也不必受刑具之苦了。”
一旁文书捧着口供过来,黄老大终于被松绑,以右手大拇指按上红泥画押。
接下来,被提审的正是花二娘。
坐了几日囚车,花二娘憔悴了许多,更添几分凄楚,盈盈黑眸含着水光,还没说话,泪珠便涌了出来。
郑寺卿素来怜香惜玉,立刻吩咐李云昭:“你去给花二娘松绑,本寺卿破一回例,让她站着回话。”
李云昭微微抽了抽嘴角,点头应一声,走上前为花二娘解开绳索,顺手点了花二娘麻穴。
只能张嘴说话,不能动弹,自然也没了猝然出手伤了寺卿大人的烦忧。
郑寺卿笑着夸赞:“李捕头行事就是仔细妥帖。”
李云昭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郑寺卿打量花二娘几眼,总算没说出什么“女飞贼果然美貌”之类的话。
花二娘在男人堆里打滚,对这样的目光格外熟悉,几乎反射性地就摆出了男人们都喜欢的柔弱模样,凄然道:“大人,小女子知错了,求大人饶小女子一命。”
郑寺卿连连叹气:“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花二娘眼中水光闪动,声音哽咽:“小女子自幼父母双亡,被家中叔伯卖去了扬州。后来侥幸遇到兄长,学了一些武艺。小女子没别的能耐,只能以美色骗些银子。”
郑寺卿继续叹气:“可怜可叹。要是早一些到汴梁来行骗,本寺卿早就破案抓了你,让你进大牢,也不必受这么多苦了。”
花二娘:“……”
花二娘眼泪还挂在眼角,脸庞却隐隐有些扭曲。
李云昭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