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囚车出了襄州城,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一开始官道还算平整,行了五六里地,官道窄了许多,坑坑洼洼,囚车的木轱辘不停颠簸。坐在囚车上的众人被颠得面色如土。
尤其是崔家父子,都是不通武艺的寻常百姓,很快便熬不住。崔大郎口中被堵着棉布喊不出声音,不停呜呜呜呜。
小梁捕快去看一眼,然后策马过来:“还是歇一歇吧!犯人都抓到了,也不用急着赶路。”
李云昭略一点头。
附近没有驿馆,又行两里地,寻了一处附近有小溪之处。众捕快下马后,先给自己的马匹喂豆子,又各自牵马去河边喝水。
囚车上的犯人,也得以喘口气,口中棉布被取下,轮流松绑,喝水吃干粮。
崔大郎饥肠辘辘,却舍不得吃手中干饼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轻声唤道:“娘子,这个干饼子给你吃。”
花二娘假扮秦娘子,和崔大郎做了几日夫妻。崔大郎往日便是这样喊她。
此时这一声娘子听在耳中,恍然如隔世。
花二娘有些恍惚,看着崔大郎,轻声说道:“不用给我,你自己吃。”
顿了顿,又低声问:“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崔大郎没有半分怨言:“当日若不是你,我爹已经病死了。我也熬不到今天。你是我们父子的救命恩人。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那日捕快们一来,我就慌了手脚,吓得转头就跑,露了馅。”
花二娘自嘲地笑了一笑:“那个李云昭,对我起了疑心,一边派人去富县,一边暗中潜进姜家。便是没有你们父子做证,我这个女贼也逃不了。”
“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你们。你们得坐囚车去大理寺,要被公堂问审。说不准还会有牢狱之灾……”
“我不在乎。”崔大郎冲口而出:“能和你一路同行去汴梁,我已经知足了。”
默默旁听的黄老大等人,不约而同地斜眼一瞥。
你一个土了吧唧傻得冒泡的鳏夫,也敢对花二娘动心思?你也配?
花二娘有个千面西施的绰号,最擅伪装做戏,将男人玩弄于掌心是常事。此时此刻,对上崔大郎那双坦荡诚恳的眼睛,花二娘竟然有些鼻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云昭瞥一眼过来,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一双耳朵竖起,将崔大郎和花二娘断断续续的声音尽收耳中。
“你被我蒙骗,替我遮掩身份。进了大理寺,你老老实实交代作证,或许不用坐牢,会被放出去。”
“那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或许会坐几年或十几年大牢。反正我和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坐牢便一起坐牢。出来后还是江湖好汉。”
崔大郎沉默片刻,忽然说道:“那我在外守着你等着你。”
黄老大只恨自己嘴被堵得严严实实,不然,定要破口怒骂一句“你这只癞蛤蟆,也妄想吃天鹅肉?!”
张三郎李四郎都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崔大郎。
花二娘习惯了男人的甜言蜜语,也没放在心上,随口就应了一声好。
休息半个时辰,众人再次启程。
到了晚上,正好宿在驿馆。
“这几个犯人都是江湖高手,我们分两班,轮流守夜。”李云昭沉声吩咐:“施捕头,你带着人守上半夜。下半夜我领人来守。”
好在人手充足,可以轮流休息。
前半夜风平浪静。
到了后半夜,竟有两个贼人摸进了驿馆。可惜火还没放成,就被巡夜的李云昭逮了个正着。
小梁捕快小岳捕快各自出手,将两个毛贼揍得鼻青脸肿,低头告饶:“我们兄弟曾受过竹林七侠的救命之恩。听闻他们犯了大案被官府抓了,我们兄弟想来救人。大人饶了我们,我们兄弟立刻就走,以后绝不敢再露面了。”
竹林七侠?
李云昭挑了挑眉拔了黄老大口中棉布:“竹林七侠是你们的绰号?”
黄老大低声应是:“我们七人当年在竹林里结拜,立誓一同闯荡江湖同甘共苦。其实,江湖中人叫我们竹林七匪。他们两个受过我们的恩德,不好意思直呼绰号,改叫竹林七侠。”
李云昭懒得和两个蟊贼计较,教训一顿,便放了人。
没曾想,接下来几日路程,类似的事情又出现两回。
竹林七匪名声不佳,做的也不是正经营生,倒是真的救过不少人。江湖中人讲究的是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有恩要还。便出现了一波接着一波的游侠们前来救人。
李云昭当然不惧这些游侠,不过,被这般骚扰,也着实麻烦。
李云昭不胜其扰,后来抓住的游侠也不放了,直接捆了挂在囚车边,以做震慑,总算清净了。
大理寺出外差捉拿犯人是常事。李云昭进大理寺不过月余,就破获两桩大案,在大理寺中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竹林七匪的囚车到大理寺外,引来不少捕快瞩目。还有两个捕头,主动凑上前来,和李云昭热络寒暄,主动示好。
李云昭含笑和两位捕头说话。
“宋捕头今日怎么没在?”
“他带人去办外差,便是案子办得顺顺当当,也得十天半月。要是抓不住犯人,就得耗时更长。怎么,你找宋捕头有事么?”
李云昭随口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借了宋捕头麾下三名捕快,现在差事办完了,应该将人手还回去。”
两个捕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哈哈一笑:“这等小事,以后再说就是了。”
“都是大理寺的捕快,跟着哪个捕头都一样当差做事。没什么区别。”
花花轿子人人抬。李云昭是新任郑寺卿大人的心腹,捕头们自然乐意捧一捧。
说笑一番,李云昭捧着卷宗去见郑寺卿。
见了面,李云昭先是一惊:“寺卿大人的脸色怎么如此憔悴?莫非是遇到了棘手的大案重案?”
“大理寺天天一堆大案要案,哪一桩不棘手?”郑寺卿张口吐槽:“本寺卿连着审了三天案子,喝口清茶都得挤时间。”
就这能不憔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