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二爷才往大老爷屋里去了,说是晚上不回来吃饭,叫奶奶莫要等着他。”
门口的小丫鬟低眉顺眼地进来,脆声说道。
王熙凤摆了摆手,“知道了,去跟平儿也说一声儿,叫她去知会厨房,就说我留两位姑娘吃晚饭,叫厨房倒饬几个菜来。”
宝钗忙道:“那怎么使得——”
“怎么不使得了?”王熙凤眼睛觑了过来,笑道。
“我却是忘了,上回薛大妹妹的小令食园开张,我和老太太、太太都去了,那厨子比咱们家的厨娘做得还要好些。
那雕花儿的刀工,浓郁的汤汁,软烂的口感……连老太太都赞不绝口,说还是年轻时候在宫里才吃到过这样的好东西。
我还正想问问大妹妹,这小令食园的厨子可有什么讲究不成?”
宝钗笑道:“也只有老太太这样见多识广的尊贵人才能尝出来了,咱们食园里的厨子确是打从宫里退下来的御厨。
老太太吃着口感熟悉,说不定是吃过他师傅做的饭菜呢。”
“哎哟哟,那可是不得了,我竟不知,小令食园里头的厨子竟这般大的来头,薛大妹妹果真是个有本事的,连御厨都能请到自家酒楼里来。”
“只不过是凑巧了,凤姐姐这样可是臊我了。”宝钗垂首笑道。
“哪里是我臊着你,你琏二哥不在家,我留你们吃饭,你还与我客套,可是嫌我们家的饭不好吃?”
王熙凤一张巧嘴似个炮仗一般噼里啪啦,宝钗说不过她,只好应了。
这时,乳母抱了个雪团儿似的女娃娃进来,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长像与王熙凤有七八分相似。
穿着红织金妆花奔兔的夹衣,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绑着两个润白的珍珠攒成的珠花,颤巍巍地看着煞是喜人。
宝钗冷眼看着,心中一动,这个想来就是王熙凤的女儿,判词中“巧得遇恩人”的巧姐儿了。
黛玉放下手中的笔,笑着朝大姐儿伸出手,“几日不见,怎么感觉又长更漂亮了些?”
大姐儿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王熙凤伸手给女儿理了理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丝,拍了拍她衣裳上莫须有的灰尘,道:
“如今天儿也转凉了,平日里带大姐儿去哪儿,都多带些保暖的盖被。”
又向黛玉笑道:“小孩子家家的,一天一个样儿,你天天来,保管看她没甚么变化的。”
本来因着原着中王熙凤草菅人命敛财,又害死了小白花尤二姐,宝钗对她的印象很是不大好。
且她自觉能力有限,如果能够改变黛玉的命运,了了心中遗憾,已是大幸。
可是凭心而论,王熙凤真的是大恶不赦之人吗?
她接济上门打秋风的刘姥姥,才为自己的女儿积下福德;也会善待贫穷的邢岫烟,真心关怀秦可卿。
对待王夫人厌恶的贾环,她也会在他输钱耍赖被丫鬟嫌弃的时候出钱将他带走。
若说草菅人命,那贾瑞觊觎她一个妇道人家,与害她性命有何异?
说她心狠手辣的人,许是要把佛爷的神像搬下来,自己坐上去才是正经。
不过,长安府张金哥和守备之子被拆散婚事而双双自尽一事,却是少不了她在中间推波助澜。
可看着巧姐儿一派天真的模样着实招人喜欢,薛宝钗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她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大抵还算是个慈母。
且就算最讨厌王熙凤的人,怕也不得不承认,论起红楼女眷的业务能力,王熙凤可称“红楼世界第一人”。
她笑道:“大姐儿如此招人喜欢,怪道凤姐姐要打小就给她攒嫁妆呢。”
王熙凤多聪明的一个人啊,闻弦音而知雅意,笑道:
“还是薛大妹妹知道我的心,咱们家虽说家大业大的,可做母亲的要是想多给孩子些东西,还要自己想法子挣去。
哎,我到底是个妇人家,被困在这高高的院墙,我若是个男儿,多少钱银挣不来?
我本想着傍着薛大妹妹的船,给我家大姐儿存些嫁妆,只不知薛大妹妹肯不肯叫我占这个便宜呢。”
黛玉听着这话,绕回了入股上头,想着还是自己那回叫平儿看见了分红的银子惹来的事。
她欲要说些话,又不知宝钗心里是如何想的,思来想去的,只全神贯注看着大姐儿粉嫩嫩的小脸儿。
宝钗沉吟片刻,道:“凤姐姐怕是不知道,我来京时日尚短,许多想法还未曾落地。
既是凤姐姐有这个心思,我也开诚布公和凤姐姐说清楚。
咱们到底还是一家人,把话说开了,姐姐觉得能做就做,不能做,也别伤了亲戚情分。”
王熙凤坐直了身子,看向她正色道:“这念头在我脑子里头已经闹了许久,我自忖着方方面面想得清楚。
可这人到底只有一双眼睛一个脑子,总也有我想不到的。
妹妹肯摊开了与我说,那才是把我当自家人待,就算此事最后不成,咱们还是亲亲热热的姐妹。”
宝钗颔首道:“正是这个理儿。”
她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王熙凤抿着唇,将手上的帕子揉成一团。
宝钗算着自己来京这些时日以来的产业,刚入股了吕家的织布机生意暂且不说,码头上的仓库一间,已经租给了薛四老爷;
染坊改的小令食园如今还是亏损状态,眼瞧着就到下半年,虽说郑义那边不指望自己交上多少分红,可若是太不像话,也叫他叫瞧了自己;
胭脂铺子黛玉入了股,还分了股给萧月娘,生意虽好,可若再加人进去,分薄了利润,却不显眼。
如今还有新开的洋货铺子和皮货生意,薛宝钗把这两种拿来给王熙凤挑选。
“我想着凤姐姐比我们大上几岁,又现管着家,不管是眼界还是心思都比我们多些见识。
这两样生意虽是才做的,尚还处在起步阶段,我一个人确也分身乏术。
若是凤姐姐愿意帮着妹妹分担一二,倒是皆大欢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