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听得宝钗这样说,举一反三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叹了一口气,道:“这世道不公得很,蓉大奶奶,也未必就……”
林黛玉止住了话头儿,是因为宝钗的手指覆上了她的朱唇。
她晶亮的眼睛看过来,宝钗摇头,道:“祸从口出。你一向是最谨慎不过的人,如何这会子却失态了?”
林黛玉垂眸,有些黯然,“不过因着只有姐姐在身边,我不愿意想那么多罢了。”
薛宝钗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心里明白,秦可卿原是善堂里头抱来的孤女,被秦家养大之后,因长得一副好相貌,方才嫁入了国公府。
如今落得个香消玉陨的下场,才将将丧父寄人篱下的黛玉未免物伤其类,思及己身。
“是了,你要明白,你还有我,还有希元,就连林姑父和姑妈也在天上看着你呢。
你自小由姑父下了大力气教养,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做不出有悖人伦的事情。
你和她,到底是不一样的。”
薛宝钗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一字一句钻入黛玉耳中,她沉默许久,低低“嗯”了一声。
次一日午间,贾母午睡,众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王熙凤走到黛玉身前,笑道:“昨儿一日不曾捉了林妹妹的壮丁,今儿可不能再推拖了。
我那边堆了好几个理不清的账本子,无论如何也要请林妹妹过去帮着誊抄。”
她一双笑弯了的凤眼看向宝钗,“我知道薛大妹妹自来和林妹妹交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恰巧,也是个识文断字儿的才女,不如一起去我那里坐坐?”
薛宝钗嘴角含笑,不动声色将四周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迎春最是木讷不肯言语,此时低着头数脚边的蚂蚁;
贾探春左右看着,似乎在找王夫人在哪里,待看见了王夫人和薛姨妈消失在游廊处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惜春年岁尚小,吵闹着要与智能儿踢毽子去,乳母哄不住她,向众人告辞,自行离去。
而那位荣国府里守寡的大奶奶李纨看看王熙凤,又看看薛宝钗,面上了然。
“兰哥儿还说晚饭要吃蒸得嫩嫩的蛋羹,我这就叫人亲自去跑一趟说一声儿,怕晚了,又没鸡蛋了……”
说着话儿,带着自己的丫鬟素云快步离了荣禧堂。
薛宝钗笑道:“凤姐姐也知道,如今我与林妹妹住在一处,她要去哪儿,我定然也要跟着去的。”
三春各自散去,黛玉和宝钗跟在王熙凤身后,施施然去了王熙凤住的院子。
到了屋里,王熙凤摒退左右,寻了几张字纸出来告诉林黛玉誊抄。
薛宝钗认真听了几句,发现她果然记的是与京中权贵礼尚往来的事情,顿时就没了兴致。
她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王熙凤在外头喜欢穿些颜色鲜亮的衣服,可这屋子里却并非有多少陈设。
才进屋的地方倒是摆着个半面的西洋半身镜,只许是时间久了,才进来时,连人影儿都照不清楚。
平儿穿着半旧的衣裳,亲自与她们端了茶上来,薛宝钗欠身接了,把另一杯放在黛玉手边儿上。
整个屋子环视下来,连个像样的梳妆台也没有,林黛玉趴在案几上写字。
有几个婆子媳妇子来回事,王熙凤打发走了她们,笑向宝钗道:
“说起来,咱们还是正经的表姐妹,如今却倒是生分得很。
这二爷往扬州走了一趟,回来跟老太太说,薛大姑娘对林妹妹不知有多少好。
白日里陪着,晚上也陪着,有时候两个人说着话儿,林妹妹的伤心瞧着都好了许多。”
薛宝钗连道不敢居功,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套话之后,王熙凤叹了一声。
“打从头一眼瞧见薛大妹妹,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如今这府里每日出得比进得多,我遍地里想开源节流的法子,也没个头绪。
大妹妹手底下养着那么些人,我有心想跟大妹妹学一学,又怕学个不好,反叫人笑话大妹妹,真真是为难得很——”
薛宝钗笑而不语,问到自己脸上的时候就敷衍几句,断没有把话引到自己或者王熙凤等人身上的意思。
她也注意到,自打王熙凤开始说这个话题,林黛玉手中的笔便渐渐慢了下来。
“不怕大妹妹笑话,旁人都说我管着这么大一家子人,难道还能饿死了不成?
可是这外头进项少,这巧媳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我听说,林妹妹在你那里有些股份,我……”
林黛玉手一抖,沾着饱满墨汁的手微微一颤,大团的墨汁将雪白的宣纸氤氲成一片。
“凤姐姐是打算如何合作的?”薛宝钗歪了头,带着几分俏皮问道。
王熙凤眼睛里头亮了亮,身子微微朝前探着,轻声道:
“我知道薛大妹妹手底下的几间铺子都赚钱,我虽不缺这些个银子,可谁又嫌钱多呢?
况且我一向和林妹妹要好得很,这回也是厚着脸皮求一求薛大妹妹。
你手下赚钱的铺子多,若是有那么一两间中不溜的铺子叫我投上几百两,我自是要谢你的。”
薛宝钗轻笑,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诓了她的钱去,果然是《红楼梦》里头的第一聪明人。
“薛大妹妹——”
王熙凤以为她在笑自己出手小气,堂堂的当家人,出手只几百两银子……
“凤姐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薛宝钗柔声说道。
黛玉的耳朵动了动,薛宝钗笑道:“你若想听,就光明正大的听,何必又作这般模样?”
林黛玉吐了吐舌头,放下手中的笔,端起了茶碗来,浅啜一口。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并着小丫头打招呼的声音,“二爷来了!”
贾琏人未至,声先到,“这会子老太太歇了午觉,倒给了你偷懒的借口——”
小丫鬟低声将薛宝钗和林黛玉在家做客的事情说了,外面安静一时,葱绿撒花软帘被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