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餐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
陈主任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周述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周总,早。”
周述点点头,没说话。
陈主任埋头吃饭,余光却一直瞄着他。
这两天周述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虽然周述没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火。
沉默着吃了几口,周述忽然开口。
“老陈。”
陈主任立刻放下筷子:“周总您说。”
周述看着他,目光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主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得很:“您问。”
“我在单位,很严吗?”
老陈听言,老脑袋瓜里拼命加速旋转。猜测了一切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斟酌了半天,终于开口:“周总,我这么跟您说吧。单位里这些年,来来去去多少领导,有的是老好人,谁也不得罪;有的是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管。结果呢?单位一年不如一年,人心散了,活儿没人干。”
周述看着他,没打断。
“您来了之后,”陈主任继续说,“严是严了点,要求高了点,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您是真心想把单位搞好。说白了就是底下人可能嘴上偶尔抱怨两句,心里其实都明白,严点好。”
全是一些客套话。
“行了,”周述站起身,“吃完了就走,收拾东西,下午回去。”
陈主任愣了一下:“下午就走?可是县里那边……”
“县里怎么了?”
陈主任犹豫了一下:“县里几个领导那边,昨晚就来电话了,说今天中午要安排个饭,给咱们送行。我还没回复。”
“不用。”他说,“告诉他们,心意领了,饭就不吃了。”
陈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周述的意思。
这趟来查出了问题,饭桌上那些人,谁知道谁是那个“名单”上的人有没有纠葛?这饭,确实不能吃。
“那行,我去回绝。”他站起来。
周述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陈。”
陈主任回头。
周述沉思片刻后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之前,我自掏腰包请大家吃个饭。”
陈主任一愣。
周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平的:“梁县有个温泉山庄,听说不错。你安排一下,中午过去,吃了饭再往回走。”
陈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好的周总,我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调研组都炸了。
“温泉山庄?”有人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
“周总亲口说的。”陈主任压低声音,“自掏腰包。”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兴奋地议论起来。
陈主任转头看向明佳:“小佳,你听见没?周总请客!温泉山庄!”
明佳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听见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陈主任凑过来,“那可是温泉山庄!梁县最贵的地方!平时咱们哪去得起?”
明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是哪儿。
梁县的温泉山庄,依山而建,据说每个房间都有私汤,一晚上顶她半个月工资。她来之前查攻略的时候就看见了,还想着什么时候能来一趟。
没想到是周述请。
/
中午,两辆车停在温泉山庄门口。
众人下车,都忍不住四处张望。
青瓦白墙的建筑依山而建,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一条石板路蜿蜒通向深处,隐约能看见热气腾腾的汤池。
“这也太高级了……”有人喃喃。
周述从后面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
“进去吧。”他说。
陈主任赶紧招呼大家往里走,一行人穿过院子,进了包厢。
包厢很大,一张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众人落了座,周述坐在主位上,陈主任坐在他右手边。
菜一道道上来,是梁县当地的特色菜,精致得不像是在县里。众人吃得很开心,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陈主任第一个端起酒杯:“周总,我敬您一杯!谢谢您请客!”
周述端起茶杯,看了他一眼。
陈主任愣了一下:“您喝茶?”
“禁酒条令。”周述说。
陈主任赶紧放下酒杯:“那我也喝茶,我也喝茶。”
众人笑起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周述虽然话不多,但也没冷着脸。
陈主任张罗着劝菜,把气氛搞得热络又不过分,不愧是办公室主任出身。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
明佳吃得差不多了,起身去洗手间。
包厢外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她洗完手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景色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人走到她身边,停下。
“躲在这儿干什么?”
明佳侧头,对上周述的目光。
他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躲。”她说,“出来透透气。”
周述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沉默了两秒。
周述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明秘书,满意吗?”
明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调侃,大魔头的请客,满意吗。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
那笑很浅,却让周述的目光顿了一瞬。
“满意。”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述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明佳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也知道这话有多出格。
可此刻,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没有目光,没有那些需要维持的体面。
她就是想说。
周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
“哥哥?”他低声重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玩味。
明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躲。
“周总不满意的话,我立刻就能改!”
他并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胆子不小。”
明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不知道是病还没好,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