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见阿姐那一眼,她确确实实闪过一个念头。
跑!
可她和阿姐两个孤女,没靠山也没门路。
薛濯前脚帮她把人挖出来,她后脚就想溜。
传出去,不光难听,良心也过不去。
这事啊,急不得。
得慢慢挪,一步步来。
“乐雅。”
薛濯忽然眯起眼,眼角的纹路微微收紧。
“你觉得,我是在问你同不同意?”
乐雅一下子没声了。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刚一触到他的眼睛,就立刻被吸住。
那双眼里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混沌的暗色。
她胸口也跟着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薛濯往前一凑。
乐雅嘴巴被压着,话全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乐雅,别琢磨跑路,也别拿这张小嘴糊弄我。”
“我说过护你,可你要是心里打歪主意……我可真说不准会干出啥事儿来。”
薛濯嘴角挂着笑,笑意却没达眼底,手却一直搭在她后脖子上。
话还没出口,嘴就被他严严实实堵住。
乐雅眼睛猛地睁大。
她一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立马伸手推他。
阿姐还在外头呢!
他……是不是故意挑这时候?
一想到宋之瑶就在门外站着,乐雅又急又臊。
可薛濯跟没听见似的,只顾低头凑近。
她牙关咬得死死的,下颌绷紧。
薛濯也不恼,两根修长的手指往她脸蛋两边一掐,轻轻一捏。
她嘴立刻不受控地张开了。
这招他用过太多回,从没失过手。
乐雅刚想后退半步,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拉到跟前。
“大公子……阿姐还在外头等我呢……”
薛濯看她这副怂样,差点笑出声。
真要再往下做点什么,她这双细胳膊拦得住?
纯属白费劲。
算了,由着她演会儿吧。
他盯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头。
“去吧。记牢你刚说的话。”
乐雅慢吞吞起身,裙角蹭过暖阁矮榻的边沿。
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哪敢抬头看阿姐啊?
只匆匆丢下一句阿姐,我这就来,扭头就钻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干净衣裳。
阿姐说要跟她一块走。
乐雅飞快瞟了薛濯一眼,见他没吭声,心一下就轻快起来。
可宋之瑶一踏进这间小屋子,眉头就皱紧了,眼神里全是心疼。
屋子是小,该有的也有,可离薛濯那间主屋就隔一道帘子。
图啥?
还不就是图他随时能溜进来!
妹妹从前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想着想着,她眼圈又红了。
“阿姐,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也就一天工夫,拢共几件衣服,一眨眼就打点停当。
可乐雅突然怔住。
这才想起来,这竟是她当丫鬟以来,头一回真真正正离了主屋,在外头过夜。
宋之瑶顺手就把她手里的小布包接了过去,胳膊一挽就带着她往外走。
“走,今儿晚上姐陪你睡,咱俩好好说说话!”
“明儿你想吃啥、想去哪儿转悠,或者干脆赖在床上不想动弹,都随你挑!姐给你兜底,你说咋办就咋办!”
乐雅轻轻嗯了一声,鼻子有点发酸。
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种被人惦记着、挂心着的感觉,好久没尝过了。
这时候,文霖果然按薛濯吩咐,不远不近地缀在乐雅后头。
宋之瑶想装看不见都难。
薛濯倒没跟来,像是临时被别的事绊住了脚。
宋之瑶刚侧过脸,眼神往文霖那边一扫。
乐雅赶紧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
“这是大公子跟前信得过的人,阿姐别理他,当他是根木头桩子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连我的名字都未必记得全。”
“对了阿姐,我想吃宜春楼的樱桃煎,特别想。”
乐雅说着,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轻但清晰。
宋之瑶立马把刚才那点不痛快抛到脑后,冲她咧嘴一笑。
“想吃?好办!等会路过咱们就买三份,一份你尝鲜,一份留着宵夜,还有一份,给咱娘留着!”
乐雅点点头,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谭千户也悄悄跟上来了。
他站在街对面茶摊旁,手里端着粗瓷碗,一边吹气一边喝热茶。
可这儿人多眼杂,不是能掏心窝子的地方。
她只好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先存着。
马车一晃,进了角门,宋之瑶马上攥紧乐雅的手。
“灵雅,听好了,现在有姐在,谁也甭想让你低人一等,更别提给人做妾!”
乐雅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忙道。
“阿姐别急,大公子没那个意思。他那样的身份,真要纳人,起码也得是清白良家的姑娘,哪会……
把我搁那种位置上?”
她心里清楚得很。
薛濯对她,顶多就是一时图个新鲜。
那些时候,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但这些举动,她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她明白自己的分量,也守得住自己的边界。
“灵雅,你甭替他遮掩。”
宋之瑶指尖掐进掌心。
“我问你一句实话,是不是你求着他,他才派人找到我的?”
她盯着乐雅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闪躲。
“你若不说实话,我就立刻下车,再不认你这个妹妹。”
车厢里光线暗。
可乐雅清楚文霖就守在外头。
“阿姐真的想岔了。大公子是觉得这事拖太久,于理不合,才顺手拨了几个人帮忙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连名字都没问过我,更没过问进展,只让底下人照规矩办。”
她说完这句,迅速抬眼扫了一下面前的人。
见宋之瑶眉头微松,便赶紧换了个话头,声音软了下来。
“两年前我回京那天起,就一直在找您。”
“后来在慈济寺,竟在香客寄存的旧物里翻出一支木簪,就是您亲手削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低头解下袖口系着的细绳,又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一层层打开,把那支磨得温润发亮的木簪递了过去。
木簪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当年宋之瑶削制时留下的指印。
宋之瑶一怔,接过簪子,在掌心来回摩挲了几下,声音有点哑。
“真是我做的……那时候就想多攒点钱,心里踏实些,哪成想,它自己跑你那儿去了。”
这话一出,她刚才那股追问的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