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悬了多月几乎快要绷断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铮”一声,安然落地。
他的岁岁,好好的,在他怀里。
“我回来了,岁岁,不哭了,乖,不哭了……”他一遍遍低声哄着,手掌轻抚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回来了。”
沈稚岁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抱紧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泪水糊了他一脖子,混合着汗水,黏腻腻的。
陆昀止半点不在意,那颗在战场上淬炼得冷硬的心,被她的眼泪烫得又酸又软,化成一池春水。
旁边候着的碧桃、丹杏,还有一众仆役,早就悄悄背过身去,掩去眼中的湿意和笑意。
驸马爷平安归来,公主安然无恙,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
沈稚岁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一抽一抽的,趴在他肩头不肯起来。
陆昀止稍稍松开些怀抱,双手捧起她的脸。
她眼睛鼻子都哭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因为哭泣泛着红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又让人心疼得紧。
他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低声问:“这些日子,有没有乖乖喝药?太医怎么说?身子可还爽利?孩儿闹不闹你?”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
沈稚岁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回答:“喝了……每天都喝,太医说……说胎象很稳……宝宝很乖,就是……有时候踢我,想你的时候……踢得特别厉害……”
她说着,又有点想哭,连忙忍住,抓起他一只手,覆盖在自己高隆的肚子上。
“你摸摸,他好像知道爹爹回来了……”
陆昀止手掌微颤,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屏住呼吸。
似是为了印证母亲的话,腹中的小家伙动了一下,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正好撞在他的掌心。
清晰有力的胎动,透过掌心,直直撞进陆昀止心底深处。
一股奇异又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骨血,他和岁岁的孩子,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悄悄长大,如今已如此鲜活地存在着。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湿意,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稚岁,目光柔软,低声道:“……岁岁,辛苦了。”
沈稚岁摇摇头,眼泪又要掉下来:“不辛苦……只要你平安回来,什么都不辛苦。”
陆昀止再也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温柔的吻。
“我回来了,岁岁。再也不走了。”
“外头晒,我们进去。”
他扶着她,转身往府里走。
沈稚岁依偎着他,将大半重量靠在他身上,一路走过熟悉的前庭、回廊。
阳光透过廊下的花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身边有了他,连空气都变得安稳踏实。
回到两人居住的主院寝殿,陆昀止扶沈稚岁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一旁小几上摆着她没喝完的安胎药和几样清淡点心,还有一件做到一半针脚歪扭的小小婴儿衫。
是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景象,却让陆昀止漂泊数月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有她在的地方。
就是家。
碧桃和丹杏极有眼色地端来温水和干净帕子,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带上了门。
陆昀止拧了帕子,仔细擦了擦自己手脸,又换了一块干净的,坐到沈稚岁身边,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擦拭。
沈稚岁安静地看着他。
他瘦了,也黑了些,眼下有着明显的倦色。
“前线很苦吧?”她轻声问,反握住他的手指。
“还好。”陆昀止不欲多说战场的血腥和艰辛,轻描淡写地说道,“将士们都辛苦。所幸,赫连啸已擒,黎国也已求和,南疆暂安。”
他将擦完的帕子放到一边,双手捧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她微微浮肿的手指关节。
“倒是你,”他看着她,眉头微蹙,“脸色还是不太好。那日收到仓河渡的消息,是不是吓坏了?”
沈稚岁不想让他担心,抿了抿唇,小声道:“是有点怕,但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父皇母后也一直陪着我,太医守着呢,没事。”
她说得轻松,可陆昀止知道,她定是吓着了。
他心中刺痛,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道:“是我的错,不该用此险招,让你担惊受怕。”
“不怪你。”沈稚岁摇头,在他肩窝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兵不厌诈,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局,为了尽快结束战事。而且,我和孩子不是都好好的?你也是平安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全然的信赖:“我就知道,我的陆年年最厉害了。”
这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信赖,像蜜糖,丝丝缕缕渗进陆昀止心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声音低柔:“嗯,你的陆年年,回来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软榻上,静静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多是沈稚岁在说,说这几个月的琐碎日常,说父皇母后如何紧张她,说太医又开了什么新方子,说宝宝什么时候第一次明显胎动,说她又学了什么新的针法,虽然绣得还是歪歪扭扭……
琐碎,平淡,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是陆昀止在边境肃杀气氛中,最渴望听到的声音。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手指始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长发。
阳光慢慢西斜,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影。
“对了,”沈稚岁想起什么,从他怀里坐直些,伸手去摸他肩甲上那处暗色痕迹,眉头皱得紧紧的,“这里是伤吗?严重吗?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