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韩邦国那张沉着的脸，知道韩邦国今天叫自己来不只是告诉他“事情出了变故”，更是在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需要重新评估局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微光。
“韩市长，”他抬起头，“那个曾副书记，跟齐爱民之间……是单纯的工作关系，还是有别的什么关系？”
韩邦国没有回答，但他那微微皱了一下的眉头让李澈心里有了数。
韩邦国也不确定。
他只知道曾国庆出手拦了，但不知道曾国庆为什么要拦。
市里的事情，李澈鞭长莫及。
韩邦国不确定曾国庆为什么出手，自己也就无从查起。
他一个区里的副科级干部，手再长也伸不到市委常委会上去。
他只是把“曾国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跟“苏蔓”“宋援朝”并列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暂时关上了。
既然现在动不了，那就只能等，等韩邦国那边找到突破口。
他把精力收回来，放回到手头的工作和秦婉音那边。
与此同时，秦婉音在新林乡的各项政策正在正常推进。
过完年之后，她把山货项目的框架进一步细化，跟张广才一起规划了枣子湾村产业再布局的具体方案。
烤烟面积缩减了，腾出来的地一部分改种了经济作物，一部分留给了菌菇养殖的试点。
枣子湾村的村民一开始不太适应，但第一批菌菇出棚之后，销路比预想的要好，村里的议论声就小了下去。
与此同时，秦婉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找到许仁合作，开了一个官方账号——“新林山青”，专门宣传新林乡的山货产品。
许仁负责运营，她则时不时出个镜带带货。
刚开始的时候，效果也就一般般，货能卖出去，但是关注的人不多。
秦婉音没放在心上，本来开设账号就是想带货，她又不是什么网红，对流量、人气那些没有要求。
谁知道五月份的一天，一条她直播带货的视频忽然上了热搜。
视频里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格子衬衫，站在陈坪村的蔬菜大棚里，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羊肚菌，对着镜头介绍新林乡的山货。
镜头晃了一下，她身后的大棚里几个村民正在弯腰忙碌，阳光从塑料膜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们的动作照得很柔和。
秦婉音的账号一夜之间涨了几万粉，新林乡的名字连着两三天挂在本地热搜榜上。
最让人意外的是，人民日报的官方账号转发了一条关于她的报道，标题写着“乡镇产业转型的优秀代表”，文章里点名表扬了秦婉音，说她不仅为乡镇产业引入了新思路，还吸收了大量返乡务工人员，值得所有乡镇工作人员学习和思考。
一时间，秦婉音和新林乡名声大噪。
富林县山货产业布局借着这股东风往前推了一大步。
省农科院的专家原本只在富林县驻留了一个月，因为秦婉音的热度，又延长了一个多月。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排，专家认为富林县西北乡的大部分乡镇都具备山货开发的价值。
也就是说，张启明把山货项目从新林乡搬到富林县层面的想法是可行的。
张启明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心情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高兴是肯定的，但他也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山货项目已经到了必须从乡一级推向县一级的关键节点了。
他为此专门找李秀英和秦婉音谈了一次话。
张启明的办公室里，李秀英和秦婉音两人坐在他对面，面前各放着一杯茶。
张启明把省农科院的报告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几行数据：“专家组的结论很明确，西北乡的土壤和气候条件都适合做山货。我的想法是，新林乡作为先行试点，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模式和初步的市场渠道，接下来就是把这些经验推广到全县。你们的任务就是稳住新林乡基本盘的同时，带动其他乡镇进行山货开发。另外，跟农科院的专家做好对接，多开发几个品种，不能只搞一锤子买卖。”
秦婉音点了点头，干劲十足，那股子上满了弦的劲儿让她话不多却答得清脆利落：“没问题，张书记，我回去就把新林乡的经验整理成一份可操作的指南，到时候其他乡镇可以直接参考。”
张启明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李秀英：“李书记，你的看法呢？”
李秀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我没什么意见，张书记安排就行。”
李秀英的语气没有问题，声音也没有问题，但张启明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别的地方，像是在想别的事。
那种“意兴阑珊”的感觉不止一次了——从秦婉音当上乡长之后，李秀英似乎就丢掉了以前那股劲头。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追着他汇报工作、主动提方案、拉着村干部开会。
倒是在县里四处走动得比以前勤快了，跟各个部门的副职吃饭、跟组织部的熟人喝茶、跟人大那边的人套近乎。
张启明一早就听说过，李秀英正在琢磨进常委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马上就明白了——这肯定是齐爱民找过她。
齐爱民在常委会上提过李秀英入常的事，虽然没有通过，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李秀英想进常委，想“进步”，这种想法本身无可厚非，任何在体制内待了几年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尤其是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后听到一丝能够触摸到天花板边缘的风声，都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够一够。
但她似乎忘了最根本的东西——工作成绩才是进常委最重要的考量因素。
她以为拉通了关系就行了，以为让几个常委点头就行了。
她难道不知道，就算所有常委都同意了，只要自己不报上去，她拉再多关系都是白搭？
张启明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在两人面前说什么。
李秀英的表现再次肯定了张启明的想法——山货产业想要走下去，光靠一个乡肯定不行，光靠秦婉音一个人的热情也撑不起全县的盘子，他得另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