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明死死盯着裴渊。
“陆王爷,”副将凑上前来,“队伍清点完毕,死伤十七人,马匹走失八匹,物资折损近半。”
“知道了,”陆珩明收回目光,“加快速度,午时前必须抵达春城。”
“是!”
沈清昭听见这边的动静,趁乱在裴渊身边耳语道:
“你最好现在离开,他若要杀你,我拦不住。”
裴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姑娘就是在担心我了。”
“只是不想你死在这,脏了我的眼。”
沈清昭很冷漠。
裴渊望着她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深。
有趣。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想起昨夜沈清昭警惕打量他的模样。
这女人,和之前真是判若两人。
要不是他亲眼见证过,不然谁都难以将那晚哭着喊着在他身下求饶的女人联想在一起。
“周公子,”一名士兵跑过来,“陆王爷说了,您若愿随队伍一同前往春城,他可为您寻大夫治伤。”
陆王爷?
虽然裴渊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明确得知这名在沈清昭身边的男人是陆珩明,多少有些吃味。
陆珩明,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摄政王。
看陆珩明这样子,是想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根据他在和国的情报网,陆珩明这人自负无比,唯利是图。
陆珩明救他,多半是想在他这里捞点好处。
但这回好处没捞着,还踢上一块铁板,能不让陆珩明起杀心?
倘若他不答应,陆珩明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来要他的命。
何不将计就计?
“那就多谢陆王爷了。”
裴渊跟随着和亲队伍一块上路。
沈清昭依旧坐在马车里。
眼前看来,到春城约莫还要两个时辰。
谢轻舟那家伙应该已经收到她的飞鸽传书了。
以他的性子,八成会在城门口摆个十里红毯迎接她,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昭明公主与他谢小侯爷交情匪浅。
想到这儿,沈清昭嘴角微微上扬。
那小子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她习武他陪着,她挨罚他递点心,她被陆珩明伤到了心,他就笨拙地讲笑话逗她。
可前世她被陆珩明蒙蔽双眼,对谢轻舟的好视而不见,甚至因为他说陆珩明的不是而慢慢远离了他。
后来她死在陆珩明剑下时,亲眼看见谢轻舟提着刀闯进摄政王府,砍了陆珩明一条胳膊。
“沈清昭,快走!”
沈清昭对谢轻舟最后的记忆,便是谢轻舟有一半的身子沾满血。
平日里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连溅了半身血都不在乎了。
他只是不停地对沈清昭大喊:
“快走!走啊!”
“活下去!”
沈清昭,活下去。
沈清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轻舟被御林军的乱箭射死。
她一直觉得,她对不起谢轻舟。
她欠了谢轻舟很多很多,多到她用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可这一世,她还是不得不倚靠谢轻舟脱身。
沈清昭静静看着队伍在这样一片荒茫的大地上行走,直到前方出现一个城池。
春城到了。
也许人们总是希望奇迹的出现,所以要给这样一个在荒漠中的城市起名为春城。
城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少年一袭绯红锦袍,腰悬玉带,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他的身后整整齐齐排列着两排仪仗,地上铺着红毯子,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队伍脚下。
“沈清昭!”少年远远看见马车,扬起手臂试劲挥舞,“小爷在这儿!小爷来接你了!”
沈清昭忍不住笑出声。
这傻子,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
陆珩明策马上前:
“谢小侯爷,这是何意?”
“何意?”谢轻舟斜睨他一眼,“当然是迎接昭明公主啊。怎么,陆王爷看不出来?需不需要小爷给你请个太医看看眼睛?”
陆珩明刚要发怒,就看见谢轻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哎呀行了行了,”谢轻舟越过陆珩明,大步走到马车前,“沈清昭,你快下来,小爷在城里给你准备了接风宴,都是你爱吃的!”
沈清昭探出身来。
谢轻舟下意识伸出手,等反应过来时,沈清昭已经搭着他的手臂跳下马车。
“哟,”他笑道,“今儿怎么这么给面子?”
沈清昭看着他,突然弯了弯眼睛:
“谢轻舟,好久不见。”
谢轻舟一怔。
这语气,怎么像是隔了许多年没见似的?
“发什么呆?”沈清昭有些埋汰地看了他一眼,“走吧,接风宴在哪?我饿了。”
“哦!这边这边。”谢轻舟回过神来,殷勤地引路,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陆珩明道,“陆王爷自便啊,小爷没准备你的位置。”
陆珩明哼了一声。
谁稀罕!
队伍末尾,裴渊默默看着这一幕。
那女人对这小侯爷的态度,和对旁人完全不同。
没有疏离,没有戒备,甚至带着几分纵容。
他眸色微暗。
“周公子,”一名士兵凑过来,“您随小的去驿馆歇息吧,春城最好的大夫已经在等着了。”
“嗯。”
裴渊淡淡应了一声。
等待他的,是不是春城最好的大夫还真说不准,有可能是春城最好的毒师呢?
陆珩明打不过他,就只会使一些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吗?
...
接风宴设在春城最好的酒楼。
谢轻舟包下整座楼,山珍海味摆满三大桌,却只坐了沈清昭和他两个人。
“来来来,尝尝这个,春城特产的山珍羹。”谢轻舟不停给沈清昭盛汤,“还有这个,清蒸鲈鱼,我专门让人从京城快马运过来的,保证新鲜。”
沈清昭夹了一筷鲈鱼,鱼肉着实新鲜,入口即化。
她的心里酸酸的。
“好吃。”
“是吧,小爷我就知道你喜欢吃。”
谢轻舟骄傲地挺起胸膛。
“谢轻舟。”
“嗯?”
“谢谢你。”
谢轻舟听到这句话,见鬼似地瞪大眼睛:
“你、你没事吧?是不是路上受到什么刺激了?还是陆珩明那狗东西欺负你了?你跟小爷说,小爷替你砍他!”
沈清昭噗嗤一声笑了。
“倒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陆珩明的确是个狗东西。”
“什么!你可算开悟了啊!”谢轻舟捶胸顿足,还用手擦了擦脸上本没有的眼泪,“我等这一天可等得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