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总是愿意。”
他的声音干哑苦涩,听得人心里怪不忍的。语气幽怨难言,仿佛在委屈地控诉:是殿下不愿要仆。
墨菊香气戚戚冷冷,嗅在鼻尖,连带着整条气管都被冰得凉飕飕的。
凤澜自然听出了夜辞的言外之音,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牵住了他的手。
夜辞作为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手总是温热的。可眼下,凤澜却从他的指尖抓到了凉意。
“小辞,孤的手是暖的,还是冷的?”
“殿下是暖的。”
她踮起脚尖,吻在他唇上:“孤的吻是真的,还是假的?”
夜辞蓦地瞪大了眼睛,凤澜怜惜的眸光在他眼中无限放大。殿下右眼下的那颗朱砂痣,离他那么近、那么近,近得快要贴在他脸上。
殿下的红唇那么柔软,软得仿佛天底下最轻盈的云朵,包裹住了他的心。
殿下给他的疼爱那么多、那么真,却娇养出了他的贪婪,滋生了他的傲慢。
他陪殿下走得太远,竟忘记了他的初心。那个每天每夜藏在房梁上的夜辞,心里明明只奢望一件事:如果殿下能看到我,就好了。
夜辞一时恍然,转瞬间,殿下怜惜他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幕幕浮现。殿下的笑,殿下的轻抚,殿下的动情,这些都是真的!
虽然是幻境,他也是殿下清醒选择的侍君,殿下心悦他、疼惜他,才愿意给他一世好梦。不然,他现在还在暗处,眼巴巴看着殿下和云君的甜蜜。
他俯身加深加重了这个吻,原本冰封在眉梢眼角的冷泪,滚滚落下,却烫得惊人。
他真的好蠢,此时此刻,此夜此地,现在他怀里的殿下,是真的,就够了。
凤澜只觉抱着她的双臂渐渐收紧,属于夜辞的活人温度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喉间哽咽,深深地忏悔:“殿下,是仆僭越。”
凤澜轻笑,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主舱里传来萧无渡杀猪一般的嚎叫:“啊,云君,别、别打了,无渡好好写就是呜呜呜。”
“嘶!”
凤澜倒抽一口冷气,巨大的童年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她下意识地抓紧夜辞的衣襟:“小辞,快、快带孤去安全的地方!”
“喏!”
夜辞认真想了想:哪里最安全呢?自然是有他的保护最安全!
眨眼间,凤澜被抱来到了一处安静的舱房中,倒在床榻上。紧接着,狂风骤雨一般细密霸道的吻,从她的红唇,一直蔓延到目所能及的每一处。
既然只有这一世温情,只有这一场幻梦,他就要把每一次和殿下的亲昵,都完成到极致。
什么守身固元,什么金海尽干,他都不在乎。他脑海中冒出四个大字:抵死纠缠。
对,就是这般。把之前所学全都融会贯通,他要让殿下就算回到现实,也会记住他的赤忱热烈。
往日就算万分动情,墨菊响起也只是更加馥郁浓烈,哪里曾像今日这般?跟炸毛了似的,每一瓣都投出一个花香炸弹,在四周爆炸。
夜辞选的这个舱房本来就不宽敞,可他依旧用心对待。
他半跪在床榻上虔诚祈祷,做她忠实的信徒。他径直抱着凤澜站起身,陪她颠沛起伏。他和凤澜一起趴在舷窗边,欣赏这江南冬夜里雾气蒙蒙的江面。
他用最低醇悱恻的声音,一声声唤着妻主:“殿下也是,仆的妻主。”
这是他在现实中,不敢肖想的僭越。
凤澜躺在一片飘落的墨菊花瓣上,脑海中冒出一个问题:这样算安全吗?可她基本上无暇思考,自然无从得知答案。
第二天,她腰酸背痛地趴在罗汉榻上,夜辞跪在一旁,低着头、红着耳尖给她轻揉。
她确信:这不安全!一点儿也不安全!
“对了,阿鹤,昨天无渡识了几个字啊?怎么今天没见他来接着学?”
云栖鹤呷了一口茶:“谁知道呢。”
此时的萧无渡正在华仲香那里换药,疼得呲牙咧嘴:“打手心怎么会这么痛!比义母踢我两脚还痛!
我不过就是写错了几个字嘛,云君就下手这般重。我今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用左手吃的饭,我好惨。”
华仲香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云君教你写「壹」,你说:一明明只有一个,干什么写这么麻烦,划一横不就行了?
还说:后面的数字直接往上加横线就是,多方便啊!
云君让你加个十万来看看,你说你算术不好,最多算到一百。”
萧无渡扁扁嘴:“我只是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嘛。”
“云君教你写「人之初、性本善」,你说这根本就是错的,人之初,啥也不懂,有的善、有的恶。还讲了一大堆以前在宣府的琐事,来举证。”
萧无渡挠挠头:“我这不是现身说法么!”
“云君最后耐着性子教你读「天地玄黄,宇宙鸿荒」,你捂着肚子感慨:天地可真好,选了一个姓黄的,给他做了一碗鱼粥,来哄他。
还说自从来到江南,你最爱吃鱼粥了,感觉肚子有点饿,要去让厨房给云君和你做一锅鱼粥来。”
萧无渡抹抹眼泪:“我也不想饭量这么大的啊。”
华仲香摇摇头:“这和饭量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有心治学,就要有治学的态度。
像你这样吊儿郎当的,云君教一句,你有十句等着,实在该打。云君已经够宽宏大量的,要是把你放在学堂里,别说手掌了,就是胳膊给你打折、腿也打断。”
萧无渡一阵幻痛:“我不要识字啦,就这样吧,当个目不识丁的游侠挺好的!”
这一路,走走停停,在南昌府、江州、夔州三处沿岸大州府,休整补充了七八天,其余时间都在江上漂流,一晃距离从应天府出发,已过了两月有余。
一路上逆流而上的风景,既有「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徜徉壮阔,亦有「长江三峡巫峡长」的幽静诡谲。让凤澜的阅历更加丰富,心境更加平和理智。
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凤澜携手云栖鹤站在船头上,举目四望,自有豪情万丈,不怕一切牛鬼蛇神。
一日,总管前来禀报:“殿下,若按照这几日的速度,会在清明节前夕,抵达酆都。
民间传言,酆都乃阴阳两界交接之处。若赶上这等时节,恐有异事惊扰殿下。不如不做停留,继续向西,抵达重府为妙。”
凤澜笑道:“那不是正好么?在交界处烧的纸钱,过世的亲人也能更快收到,就赶在清明节前一天,停靠在酆都,祭奠亡亲。”
……
? ?【作者:无论多好的人,一辅导作业,就没有不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