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这一瞬间的犹豫,被陆沉渊捕捉到了。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苏晚低下头,避开陆沉渊的目光。
自己心跳有点快,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陆沉渊没有继续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晚,说了一句让苏晚,完全没想到的话。
“前期是我做得不好。”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分房睡,不常回来,从不过问你。”
“你被人欺负,我也没帮你。”
“这些,我都承认。”
苏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沉渊会说这些,更没想到陆沉渊会承认。
陆沉渊看着苏皖,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也不是责任,而是坦诚。
“但我想改,”陆沉渊说,“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苏晚皱眉。
“一个月。”陆沉渊点头,“如果我做到让你满意,你考虑留下。”
“如果不行,我签字放你走。”
苏晚摇头:“你这是拖延。”
“不是拖延。”陆沉渊认真地说,声音低沉却坚定。
“是给你一个了解我的机会。”
“你来这么久,真的了解我吗?”
苏晚沉默了。
了解他?
苏晚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陆沉渊冷着脸说“以后住这里,我会负责”。
想起陆沉渊分房睡的规矩,想起他不常回来的日子,想起他冷淡的态度。
苏晚以为自己看透了他。
一个冷硬、寡言、只讲责任不讲感情的男人。
但现在陆沉渊站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做得不好,说想要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责任,是请求。
苏晚心里乱了起来。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从未给过任何人机会。
任务、生存、活着,就够了。
苏晚以为这一世也一样,拿到户口离开,一个人好好活着。
但现在,有人跟她说“给我一个月”。
苏晚本想拒绝。
理智告诉她,这是拖延,是缓兵之计,是男人的把戏。
但看着陆沉渊那双眼睛,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不”字。
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枝丫的声音。
苏晚垂下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沉渊像是怕她反悔,立刻转身进屋。
苏晚跟在后面,看见陆沉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陆沉渊写字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份重要的军令。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
“保证书
本人陆沉渊,自即日起,在一个月内做到丈夫应尽的责任。
一个月后,若苏晚仍坚持离婚,本人无条件签字放人。
立字为据,绝不反悔。
陆沉渊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五日”
写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印泥,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陆沉渊把保证书递给她。
苏晚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那个红手印,印得很实,纹路都看得清。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晚把保证书折好,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月。”
陆沉渊点头:“一个月。”
两人对视,都没有再说话。
苏晚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保证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一个月内做到丈夫应尽的责任”——什么责任?
苏晚没问,陆沉渊也没说。
但看他的样子,大概是认真的。
苏晚坐到床边,把保证书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一个月。
苏晚告诉自己,一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等他发现自己不会改变主意时,自然就会放手。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陆沉渊问“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立刻说“有”?
不是“没有”,是说不出口。
苏晚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双手里。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犹豫了。
那一瞬间的犹豫,被陆沉渊看见了。
隔壁房间。
陆沉渊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陆沉渊想起苏晚,刚才愣住的那个表情,想起她低下头避开他目光的样子,想起她点头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她没有直接拒绝。
这让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陆沉渊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一个月,他要把前期欠苏晚的,都补回来。
不管苏晚最后会不会留下,至少陆沉渊要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窗外,阳光渐渐亮了。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户口到手了。
苏晚把那个红色的小本本,锁进柜子里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几秒。
硬壳的触感,铅印的字迹,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人的根。
前世她没有户口,没有身份,只有一个编号,和一张随时可能被注销的军人证。
这一世,她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一根钉。
但日子还得过。
离婚的事暂时搁置了。
不是她不想,是那个男人不给签字。
一个月考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不能干等着。
苏晚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脑子里在盘算。
她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靠陆沉渊的粮票过日子。
虽然陆沉渊不说什么,每次回来还带东西,红糖、鸡蛋、细粮,一样不少。
但苏晚心里清楚,那不是长久之计。
她要站得直、走得稳,就必须有自己的收入,自己的立足之地。
不管最后离不离婚,这一点都不会变。
前世的她,从未依靠过任何人。
这一世,也不能。
苏晚是个行动派。
第二天她就借着去镇上,买东西的机会,拐到了县医院门口。
县医院,比她想得还要小。
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
旁边几排平房,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几块,用报纸糊着。
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红旗县人民医院”,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的走过,脸上带着疲惫。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霉味,钻进鼻子里。
苏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挂号窗口排着几个人,急诊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陋的诊床,和掉漆的药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