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确实没说过。
从一开始,苏晚就没告诉过陆沉渊,她嫁过来是为了户口。
她只是装乖,装可怜,装得柔柔弱弱。
让陆沉渊以为她只是个,被继母欺负的可怜姑娘。
他说的没错。
苏晚什么都没说过。
陆沉渊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没有等到苏晚的回答。
陆沉渊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照在陆沉渊脸上,苏晚看见了他的表情。
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疲惫。
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赢了却什么都没剩下。
“苏晚,”陆沉渊说,“你让我签字,我就得签?”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他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陆沉渊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还在“噼啪”地响。
桌上放着那个红彤彤的户口本,旁边是两半张,被撕碎的离婚证。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还在微微抖。
她慢慢走过去,把户口本拿起来,又把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
那几行字还在,自己的签名还在。
但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把她的名字劈成了两半。
苏晚把碎纸片叠好,和户口本一起收起来。
然后,她吹灭煤油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苏晚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沉渊为什么不签?
苏晚以为他会签的。
他不是对自己没感情吗?
不是只把她当责任吗?
不是说过“分房睡,互不干涉,只尽责任”吗?
苏晚想起陆沉刚才的表情。
那张铁青的脸,和暗得像深井的眼睛,以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他说“你就这么想走”的时候,声音里那丝颤抖。
苏晚闭上眼睛。
别想了。
他说不签,只是暂时的。
等他冷静下来,就会签的。
一定会的。
隔壁房间。
陆沉渊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他手里还攥着那两半张碎纸,纸页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软。
陆沉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几行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本人苏晚,与陆沉渊经人介绍结婚,因感情不和,自愿离婚……”
感情不和?
他们连感情都没有过。
苏晚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从她嫁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计划离开。
陆沉渊想起,苏晚给他倒水时的客气,和叫他“陆团长”时的疏离,以及她收下围巾时,说“舍不得戴”时低垂的睫毛。
全是假的。
全是敷衍。
她只是在等户口。
陆沉渊猛地攥紧拳头,碎纸在他掌心里被揉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
那是苏晚她翻身的声音。
她还没睡。
陆沉渊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过了很久,陆沉渊把那团碎纸展开,慢慢抚平又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苏晚说要走。
但他不签字的话,苏晚就走不了。
但留得住人,留得住心吗?
陆沉渊想起苏晚刚才,看他的眼神——平静,疏离,没有半点波澜。
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好像苏晚说的“不想耽误你”,真的是为他好。
陆沉渊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家属院安静得像睡着了。
只有那扇隔开他们的墙,冷冷地立着,一动不动。
……
苏晚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天亮了。
昨晚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
她坐起身之后,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堆碎纸片。
那是昨晚拿出来的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她工工整整写了半个多小时。
陆沉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当着她的面撕了。
撕得很碎,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一样飘在桌上。
苏晚当时愣住了。
她想过陆沉渊会拒绝,也想过他会生气,甚至想过他会冷笑一声,说“随你便”。
但苏晚没想过陆沉渊会撕掉。
这个男人做事,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苏晚披了件外衣走到桌边,伸手拨了拨那些碎纸片。
纸片很小,拼都拼不起来。
她眉头微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院子里来回走。
苏晚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陆沉渊站在枣树下,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垂在那里,他没弹就那么站着。
陆沉渊起得比她早。
苏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背影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苏晚转身去洗漱,换了件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有淡淡的烟味。
陆沉渊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晚先打破了它。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他对面,平静地说:“陆团长,协议书你撕了,我可以再写一份。”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陆沉渊看着苏晚。
晨光从枣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晚没睡好。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陆沉渊注意到,苏晚的手指,微微攥着衣角。
她在紧张。
“你就这么想走?”陆沉渊问道。
苏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嫁过来就是为了户口,现在目的达到了,没必要耽误你。”
“耽误我?”陆沉渊走近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
陆沉渊比苏晚高很多,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苏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不,准确地说,她想过。
但每次都告诉自己——没有,不需要有,不能有。
但现在,陆沉渊当面问出来。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像想象中那样,干脆地说出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