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止和方锦书出发去荆州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好兆头。”方锦书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你信这个?”
“不信。但说一句不花钱。”
两人骑马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荆州方向走。按照萧令仪提供的商路图,荆州码头附近有一处韩家的暗道入口——用来走私铁器和火药。
萧令仪的情报非常详细。暗道入口的位置、守卫的换班时间、进出货的频率——全标注在图上。方锦书看着这份情报,忍不住感叹:“萧姑娘这情报做得比翰林院的档案还细。”
“她做了三个月。”裴行止说,“韩家在荆州挤压萧家的商路,萧令仪不是吃亏不吭声的人。她查韩家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自保。只不过现在利益一致了。”
“那就好。利益一致的盟友最可靠。”
裴行止没接话。他策马走在前面,目光扫视着官道两侧的树林。这是一种职业习惯——他替顾北辰跑了三年外勤,荆州、金陵、洛阳都去过,每一次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蹲暗桩、一个人截情报。最久的一次在荆州码头蹲了七天七夜,中间只啃了干饼和咸菜。
方锦书是第一个跟他搭档出外勤的人。
“裴兄。”方锦书在后面追上来。
“嗯。”
“你以前真的都是一个人跑?”
“一个人。”裴行止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三年——”
“三年。荆州跑了八趟,金陵五趟,洛阳三趟。最远去过成都。”
方锦书沉默了一下。“殿下就让你一个人?”
“不是殿下让。是没有别人。”裴行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自嘲。“以前五殿下的阵营就石安一个侍卫、福顺一个太监、赵掌柜一个掌柜。石安走不开——他走了殿下身边没人。福顺出不了宫。赵掌柜要看店。所以跑外勤的——只有我。”
方锦书张了张嘴。他原本以为五殿下的阵营虽然低调,但至少人手充裕。没想到——
“现在好多了。”裴行止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有你,有陆青云,有梁宽跑腿。子谦在松涛阁分析情报,萧姑娘管商路和银钱。沈姑娘那边还有纪云娘和赵虎。”他顿了顿,“比起一年前——简直是做梦。”
方锦书看着裴行止的侧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沉重——不是性格沉重,是他背过的东西沉重。
“那以后就不用你一个人跑了。”方锦书说。
裴行止没回头。“以后再说。先把荆州这趟跑完。”
——
荆州码头。
这是长江中游最大的货运码头之一。每天从这里过的船少说两三百条,木材、粮食、布匹、铁器——什么都有。
裴行止和方锦书化装成了行商。裴行止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衫,把刀藏在包袱里。方锦书穿了一件旧长袍,手里拿了一把折扇——像个落魄书生。
“你拿扇子干什么?”裴行止看了他一眼。
“装样子。”方锦书晃了晃扇子,“我是书商——专卖孤本善本。”
“荆州码头的人认识善本?”
“不认识。所以他们不会问。”方锦书笑了笑,“越是别人听不懂的行当,越没人怀疑。”
裴行止想了想,承认这话有道理。
两人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住下。客栈三楼的窗户正好对着码头东侧的仓库区——萧令仪标注的暗道入口就在第三号仓库旁边。
“方锦书,你在客栈守着。”裴行止把地图摊开,“看到仓库那边有人进出就记下来——什么时间、几个人、搬了什么东西。”
“你呢?”
“我去码头转转。”
“你去跟踪钱塘?”
“先看看。”裴行止把刀别在腰间,用外袍遮住。“钱塘是韩家在荆州暗桩的管事——不好对付。先摸清他的行动规律,再动手。”
方锦书点了点头。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号子声、水声混成一片。
“裴兄。”
“嗯?”
“小心。”
“省得。”
裴行止出了客栈,混入码头的人群中。他走路的姿态跟平时不同——略微弓腰,步子碎,像一个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脚夫。方锦书在窗口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人的易容功夫不在脸上,在骨头里。
——
裴行止在码头转了两个时辰。
钱塘不难找。萧令仪的情报里有他的画像——方脸,左颊有一颗黑痣,走路时左肩微微高过右肩。市井油滑的气质从骨子里往外冒。
裴行止在一家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钱塘就在对面的茶摊上喝茶。
钱塘喝了半壶茶,见了两拨人。第一拨是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头,塞了一个信封过去,钱塘收了。第二拨是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应该是本地的什么小官,陪着笑跟钱塘说了几句话,钱塘点了点头,那人就走了。
典型的暗桩管事做派——收信、收钱、发指令。
裴行止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傍晚的时候,钱塘从茶摊起身,沿着码头往东走。裴行止远远跟着。钱塘走了半刻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然后——消失了。
裴行止走到巷口,扫了一眼。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但墙根下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矮门——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没有锁,但有一个铜环。
这就是暗道入口。
裴行止没有贸然进去。他在巷口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后蹲下来,开始等。
等了两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暗道的矮门开了三次——第一次出来一个人,空手;第二次出来两个人,扛着一只大木箱;第三次出来的是钱塘,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走得很快。
裴行止的眼睛锁住了那个册子。
出货账册。
——
回到客栈的时候,方锦书还在窗口守着。
“看到什么了?”裴行止问。
方锦书把白天的记录拿出来。他的记录比裴行止预想的详细得多——不只记了人数和时间,还画了简图,标注了每个人的大致身高和衣着特征。
“书生的本事。”裴行止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夸还是损。
“太学里教的。”方锦书笑了笑,“整理档案的功底——比写文章管用。”
裴行止把自己的观察也说了。两人对照了一下,拼出了暗道的基本运作模式——
白天运人,晚上运货。钱塘是总调度,每天傍晚进暗道一次,带出来的册子就是当天的出货记录。货物从码头上船,走水路往下游——方向是北。
“往北。”方锦书皱了皱眉,“走水路往北——最终到哪里?”
“不知道。但萧姑娘说过,韩家的走私不只铁器——还有火药。”裴行止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这些东西的最终目的地是北狄——”
“那就不只是走私了。”方锦书接上,“那是通敌。”
两人对视了一眼。
“明天晚上进去看看?”方锦书说。
“你怕不怕?”
“怕。”方锦书很坦率,“但不进去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裴行止点了点头。
“方锦书。”
“嗯?”
“明天进去的时候,你在外面望风。”
“为什么?你一个人进去?”
“里面可能有守卫。我一个人比两个人灵活。”裴行止把刀从包袱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你在外面守着——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走。回京城把情况告诉殿下。”
方锦书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是说以防万一。”裴行止把刀插回鞘里,语气平平淡淡的。“跑外勤的规矩——永远有一个人留在外面。这样就算里面出了事,外面的人还能传消息回去。”
“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我定的。”裴行止说,“以前一个人跑的时候没有这个规矩——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他顿了顿,“现在有两个人了。规矩该改改了。”
方锦书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手心在出汗。方锦书是户部尚书的公子,在太学读了三年书,最危险的经历不过是夜读的时候被老鼠吓了一跳。而现在他站在荆州码头的一间破客栈里,准备协助一个人潜入走私暗道。
“裴兄。”他说。
“嗯?”
“我第一次干这种事。”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我第一次的时候比你还紧张。”
“真的?”
“真的。那时我五岁。”
方锦书:“……五岁?”
“放心。”裴行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轻——跟沈长风拍女儿的力气完全不同。“你比我五岁的时候强多了。”
“这话不太让人安心。”
“不需要安心。”裴行止说,“需要警觉。”
——
第二天晚上。
暗道入口。
裴行止蹲在矮门旁边,等最后一批人出来。方锦书躲在巷口的歪脖子树后面,手心攥着一根绳子——如果有异常,他拉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裴行止脚踝上。
最后一个人出来之后,暗道里安静了。
裴行止推开矮门,猫身钻了进去。
暗道比他想象的宽。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有木梁支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两侧墙壁砌了石块。每隔十步有一盏油灯——大部分已经灭了,只有最远处还亮着一盏。
裴行止沿着暗道往里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没有机关。
暗道走了大约五十步,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地下仓库。
裴行止的瞳孔收缩了。
仓库里堆着成箱的货物。木箱上没有标记,但裴行止撬开了最近的一只——里面是铁锭。精炼过的铁锭,可以直接铸造兵器。
他又撬了第二只箱子——火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一摸就知道是上等的东西。
第三只箱子——
裴行止的手停住了。
箭簇。北狄制式箭簇。
不是中原的制式。箭簇的形状、重量、打磨方式——全是北狄草原骑兵用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条走私线不是单向的。韩家不只往北运铁器和火药——北狄也在往南运东西。箭簇是北狄的回礼,或者说——是交易的证据。
双向走私。双向通敌。
裴行止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一块布上快速记录了箱子的数量、种类和排列方式。然后他在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最想找的东西——出货账册。
账册用牛皮纸包着,锁在一个铁柜里。铁柜的锁不算复杂——裴行止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就打开了。
他翻开账册。
一页一页翻。
日期、数量、品类、去向——全有。最后一栏写着“收件”。裴行止的手指划过那一栏——
“王庭。”
北狄王庭。
他把账册最关键的几页用炭笔拓了一份,然后把原件放回铁柜,锁好。
撤退。
裴行止原路返回。他走到暗道中段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人。
有人来了。
裴行止的反应极快。他看到暗道侧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储物洞,一闪身钻了进去。储物洞很小,他整个人蜷在里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
“钱掌柜说今晚加一批货。”一个粗嗓门的声音。
“加什么?”
“不知道。他说上面催得急——这批货三天内必须上船。”
“三天?码头上的人够不够?”
“不够就加人。钱掌柜说了,这批走完——暗道要封一阵子。上面风声紧了。”
脚步声从裴行止藏身的地方走过去了。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从储物洞里钻出来。
出了暗道,方锦书在树后面等得满头大汗。
“你进去多久了——”方锦书看了看天色,“快一个时辰了!我差点——”
“差点什么?”
“差点冲进去找你。”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幸好你没冲。”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人。”裴行止把布上记录的东西给他看。
方锦书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惊。
“铁器、火药、北狄箭簇——”他低声说,“这不是走私。这是——”
“通敌。”裴行止把布叠好收进怀里。“而且是双向的。韩家往北送铁器和火药,北狄往南送箭簇——这是互相交易。”
“账册上写了‘王庭’——”
“对。北狄王庭。”裴行止的声音很低,“方锦书,这条线比我们想的大得多。不只是韩宏道——能跟北狄王庭直接做买卖的人,在大历朝不超过五个。”
方锦书的手在发抖。他不是怕——是激动。
“我们要赶紧回去——”
“不急。”裴行止摇头,“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钱塘。”裴行止说,“钱塘手里有出货账册的原件——那是韩宏道亲笔签字的批条。我拓的是副本,不够。原件在他手上。”
“你要抓他?”
“明天。”裴行止把刀鞘上的灰拍了拍,“他们说三天内这批货走完就要封暗道。所以——我们只有三天。”
方锦书深吸了一口气。
“那明天我——”
“你还是望风。”裴行止说。
“我想做更多。”
裴行止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明天你去码头茶肆接头。萧姑娘在荆州有一个联络人——码头东侧那家‘福记茶肆’的老板娘。你去问她,钱塘今天晚上住哪里。”
“怎么问?”
“进去要一壶碧螺春。如果她说‘今天没有碧螺春’——你就说‘那来一壶龙井’。她就知道你是萧姑娘的人了。”
方锦书把暗号记住了。
“裴兄。”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裴行止把刀别好,“我就是生来干这个的。”
他说得很轻松。但方锦书注意到——裴行止的手在接触刀柄的时候,指尖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不是紧张。是习惯。
一个人干了太久的习惯——确认武器在手,确认退路在后,确认不管发生什么,自己还活着。
方锦书忽然很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大用——而是因为至少,裴行止今天不是一个人。
——
客栈里,方锦书睡着了。
裴行止坐在窗口,看着码头上的灯火。
他在想——这趟结束之后,荆州的证据就齐了。铁器、火药、北狄箭簇、出货账册、“王庭”的字样。再加上钱塘手里的韩宏道亲笔批条——
这些东西送回京城,沈明珠和殿下手里的牌就会翻倍。
通敌——不再只是韩家诬陷沈长风的武器。它可以变成反咬韩家的利剑。
裴行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这双手跑了三年外勤。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秒睡。
跑外勤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身手——是随时随地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