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达在朝会上的表演堪称一绝。
他站在御史台的位置上,手持笏板,声泪俱下地念了整整一刻钟。从“沈长风十年不归居心叵测”到“北境军纪涣散兵匪不分”,从“将军府奢靡逾制”到“沈家子弟目无王法”——每一条都有例子,每一个例子都有“确凿可靠的消息来源”。
沈明玉在朝堂上听得脸都青了。
“他说我目无王法?”沈明玉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叶松低语,“上次在城门口那是我的马踩了他家下人的脚!他家下人自己挡路——”
“闭嘴。”叶松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朝堂上。”
沈明玉憋住了,但拳头捏得咯吱响。
沈长风站在武将班列里,面无表情。他像一块石头,任凭冯达的弹劾折子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个字都不反驳。
皇帝坐在龙椅上,也没什么表情。他翻了翻折子,说了四个字:“让他自辩。”
就四个字。没说“查”,没说“驳”,只说“让他自辩”。
朝堂上的人精们立刻品出了味道。“让他自辩”——意思是皇帝没把冯达的弹劾当回事,但也没打算替沈长风挡。他在等。
等什么?
等沈长风自己亮牌。
冯达的声泪俱下在这四个字面前像打了折扣的戏文。他收了笏板,退回队列,大义凛然的表情在一瞬间松了松——像是一个演完大戏的伶人卸了妆。
散朝之后,冯达第一时间钻进了自家马车。
“回府。”他对车夫说。
马车刚动,冯达就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汗。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刚才在朝堂上那一刻钟,他的声音是激昂的,手是抖的。
“我是不是太过了?”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马车颠簸着穿过街市,冯达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他最怕的事情不是弹劾失败——是弹劾成功之后沈长风找他算账。
沈长风是什么人?北境镇守十年的将军,手下几万兵马。冯达连杀鸡都要闭眼。
“算了算了。”他自我安慰,“韩大人说了,有他顶着……”
但他心里清楚。韩元正“顶着”的意思是——你在前面冲,我在后面看。冲赢了有赏,冲输了——你自己兜着。
冯达又擦了一把汗。
马车在冯府门口停下。他掀帘子的时候,隔壁马车里正好下来一个人——韩宏道。
冯达差点把帘子放回去。
但韩宏道已经看到他了。韩宏道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今天干的活我不满意”的表情。
“冯大人。”韩宏道拦住他。
“韩……韩大人。”冯达挤出一个笑,“今天在朝上——”
“皇上说了'让他自辩'。”韩宏道的语气很平,“你弹劾了一刻钟,皇上四个字就给打发了。冯大人觉得——效果如何?”
冯达的笑容僵住了。
“当然,这也不全怪你。”韩宏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下次——材料要更扎实一点。'消息来源可靠'这种话说一遍就够了,说三遍——皇上会觉得你在心虚。”
冯达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下次一定注意。”
韩宏道松开手,上了自己的马车。临走前丢下一句:“冯大人,弹劾这种事——得有人冲锋。你是冲锋的人。”
冯达站在原地,看着韩宏道的马车远去。
冲锋。
冲锋的人——最先死。
他深吸一口气,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吩咐管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清点一遍。
不是要卖。是心里不踏实。
——
松涛阁后院。
“七个漏洞。”程子谦兴奋地拍着桌子,“冯达的弹劾折子里有七个漏洞!”
石安坐在旁边,已经开始犯困了。
“第一个漏洞——他说沈长风'十年不归',但沈长风不是不归,是没被召回。兵部的调令档案里清清楚楚写着'驻守不动'四个字。不是沈长风不回来,是朝廷没让他回来。”
“嗯。”石安打了个哈欠。
“第二个漏洞——'北境军纪涣散'。他举的例子是'沈家军士兵在驿站斗殴',但那个驿站在去年冬天关了!根本不存在的驿站,哪来的斗殴?”
“嗯嗯。”石安的眼皮开始打架。
“第三个漏洞——”
“子谦。”石安的头往桌上一栽,又猛地弹起来,“你说到第几个了?”
“第三个!”
“那还有四个?”石安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还有四个!每一个都很精彩!你听——”
“我听不了了。”石安站起来,“你写成纸条。我给殿下送去。”
“纸条怎么够!这需要详细展开——”
“子谦!”石安用鸡腿指着他,“殿下很忙。你写重点。一张纸。超过一张纸我不送。”
程子谦的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鱼。最后他不甘心地坐下来,开始往一张纸上挤七个漏洞。
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恨不得把字写进纸缝里。
“这是一张纸。”他说。
石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眼前一黑。“你的字比蚂蚁还小!”
“那你要我怎么办!一张纸就这么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梁宽跑进来,气喘吁吁,脸上的汗还没干。
“石安哥!将军府那边的消息——”
“说。”
“翠竹姐姐说……”梁宽一边喘气一边比划,“赵虎传了新消息。韩家加快了通敌的布局——城外渔屋的人最近在日夜赶工,笔迹已经练了三个月,据说九成像了。”
石安和程子谦对视了一眼。
“九成……”程子谦推了推头发,“如果真是九成,大理寺的普通书吏很难分辨。除非——”
“除非有周行舟。”石安说。
“对。”程子谦点头,“周行舟在笔迹鉴定上是大理寺第一人。何宗岳都认他。只要笔迹鉴定经周行舟的手——九成像也会被打回来。”
“问题是周行舟肯不肯替我们办事。”
“他不替任何人办事。”程子谦说,“他只替证据办事。”
梁宽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谁?”
“别管。”石安拍他后脑勺,“你继续跑。去将军府告诉翠竹——殿下说了,让沈姑娘把渔屋的情报优先级提到最高。城外渔屋一旦有动静,第一时间报过来。”
“又跑?”梁宽欲哭无泪,“我刚从将军府跑回来——”
“五十文。”
梁宽的眼睛亮了。“成交!”
他转身就跑。速度依然比石安快三倍。
程子谦目送他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这个人……只认钱。”
“但跑得快。”石安说,“在京城跑腿这件事上,他比我强。”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就这件事上。”
程子谦哼了一声,重新埋头在纸堆里。他把七个漏洞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条都有出处、有论据、有反驳的方向。
“第五个漏洞最关键。”他自言自语,“冯达说沈长风'擅离职守'——但兵部的调令写的是'准假回京述职'。'准假'两个字是韩宏道自己批的——他自己批的假,现在反过来弹劾沈长风擅离——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子谦。”石安在门口探出头,“别自言自语了。吓人。”
“你不懂!”程子谦激动地站起来,“这条如果在朝堂上亮出来——冯达当场就得哑巴!因为韩宏道的批文还在兵部存档里!他自己签的字——想赖都赖不掉!”
石安想了想。“但兵部现在还是韩宏道管着呢。他发现咱们要用这条——会不会把批文偷偷改了?”
程子谦愣住了。
“你居然说了一句聪明话。”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石安。
“我偶尔聪明一次。”石安把最后一块鸡腿塞进嘴里,”殿下也这么说。”
程子谦立刻在纸上加了一行:“紧急——查兵部存档是否被篡改。想办法在韩宏道动手之前把原件调出来备份。”
他把纸塞进信封,交给石安。
“连夜送给殿下。”
“又是连夜。”石安叹了口气,“跟着殿下这些年,没有一个晚上睡得踏实。”
“你以为我睡得踏实?”程子谦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看我这头发——掉了多少?一个月前还没这么少!”
石安看了看他的头顶。确实——程子谦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要不——你也去找苏姑娘看看?”石安真诚地建议。
“苏姑娘治刀伤,不治脱发!”
“你怎么知道?万一她会呢?”
程子谦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
将军府书房。
沈长风在看冯达弹劾折子的抄件。
这份抄件是林彦从翰林院弄出来的——翰林院掌管文书存档,朝堂上递的折子都有副本。林彦当然不能明着抄,但他值夜的时候“顺手”看了一遍,凭记忆默写了一份出来。
林彦的记忆力不如程子谦,但写出来的东西八九不离十。
沈长风看完之后,把折子放在桌上。
“珠儿。”
沈明珠站在旁边。“爹。”
“冯达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沈明珠说,“御史台排名第七。弹劾别人从来不用自己的脑子——都是韩家给的稿子。但他有一个特点:嘴厉害,胆子小。朝堂上能说得声泪俱下,下了朝在马车里擦汗。”
沈长风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在马车里擦汗?”
“猜的。”沈明珠说得很自然,“这种人在京城见过不少——在台上是老虎,在台下是老鼠。”
沈长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女儿为什么对朝堂上的人如此了解。从北境回来之后,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女儿跟他十年前离开时完全不同了。不只是长大了,而是像一个经历过什么的人。
“弹劾折子里有七个漏洞。”沈明珠说。
“你也看出来了?”
“不是我看出来的。程子谦分析的。”
“哦,五殿下的那个话痨谋士。”沈长风对程子谦的印象是“话太多”。
“话多但管用。”沈明珠在父亲对面坐下,“爹,冯达的弹劾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韩家用冯达打头阵,目的是逼你自辩。”
“自辩就要亮牌。”沈长风说。
“对。他们想看你手里有什么。”沈明珠看着父亲,“所以你不能全亮。”
“你的意思是——”
“亮一半。”沈明珠说,“用一半的牌回击冯达的弹劾,让朝堂知道你有底气。但另一半——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韩家出第二招。”沈明珠的眼睛很亮,“冯达的弹劾是第一招。第二招——是通敌。赵虎传来的消息说得很清楚:先用军饷,再用通敌。军饷这一招他们打不疼我们——因为爹的账册比韩宏道的干净。但通敌——”
“通敌是伪造的。”沈长风的语气很平。
“伪造的也能杀人。”沈明珠说,“前世——”她顿了一下,改口,“如果笔迹足够逼真,大理寺也未必能看出来。除非——”
“除非有周行舟。”
沈明珠惊讶地看着父亲。“爹认识周行舟?”
“不认识。但何宗岳跟我提过这个人。”沈长风说,“大理寺推官,笔迹鉴定第一人。冷面冷心,只看证据。何宗岳说他'连我都怕三分'。”
“那就用他。”沈明珠说,“笔迹鉴定只要经周行舟的手——九成像也过不了关。”
“但周行舟不是我们的人。”
“他不需要是我们的人。”沈明珠说,“他只需要是证据的人。”
沈长风看了女儿好一会儿。
“珠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被逼的。”沈明珠笑了笑,“爹在北境十年,我在京城也没闲着。”
“我看出来了。”沈长风的语气里有欣慰,也有心疼。他知道女儿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但他不问。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力气很大,像拍一个兵。
沈明珠被他拍得往前一歪。“爹!”
“习惯了。”沈长风收回手,“在北境拍将士都这么拍。”
“我不是您的兵!”
“你比我的兵厉害。”沈长风说得很认真,“我手下那些兵,上了战场拼命。但你——在后方这一个人撑着,比上战场难。”
沈明珠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桌上的折子。
“行了。”她清了清嗓子,“我去安排。朝堂自辩的事——我让程子谦准备一份发言提纲,明天送过来。”
“发言提纲?”沈长风笑了,“自辨还需要提纲?”
“朝堂比战场难。”沈明珠站起来,“战场上你面对的敌人拿着刀——你知道他要砍你。朝堂上你面对的人笑着跟你说话——你不知道他手里藏的是刀还是毒。”
沈长风的笑容收了收。他低头想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爹在北境待太久了。朝堂上的事——听你的。”
这句话对一个将军来说不容易说出口。但沈长风说了。因为他看得出来,女儿比他更懂京城。
——
当天晚上,程子谦的分析报告和发言提纲都送到了将军府。
梁宽跑了三趟——第一趟送分析,第二趟送提纲,第三趟送一盒桂花糕。
桂花糕是松涛阁赵掌柜亲手做的,用料讲究,包装精致。梁宽递给翠竹的时候说了一句:“五殿下让送的。”
翠竹接过桂花糕,愣了一下。
“五殿下送桂花糕……给谁?”
“给你们姑娘。”
翠竹又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桂花糕——盒子上没有写名字,没有写任何东西。就是一盒桂花糕。
但翠竹是跟在沈明珠身边长大的人,她闻得出不一样的味道。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跟五殿下说——收到了。”
梁宽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翠竹把桂花糕端进内室的时候,沈明珠正在看程子谦的分析报告。
“姑娘,松涛阁送了桂花糕。”翠竹把盒子放在桌上,刻意没说是谁送的。
沈明珠头也没抬。“放着吧。”
“姑娘不尝一块?”
“一会儿再说。”
翠竹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明珠依然在看报告,没有碰桂花糕。
但翠竹注意到——姑娘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翠竹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过了一刻钟,她再进来添茶的时候——
桂花糕盒子打开了。
少了一块。